第二章 燕王

「甚好。我有意調你次子去全羅道,擢為地方知州,如何?」

先前,樸獻忠為鄧舍南官北調的政策憂心忡忡,現在得了鄧舍的親口稱讚,自然心情別有不同。何況南方富饒,知州又是一地的父母官,相比知事,那是大大的升官了。他當然不會反對,喜不自勝,連連謝恩。

反過來,放在鄧舍這邊說。

他之所以會忽有此舉,也並非臨時起意,而是籌思已久。派去南高麗的第一批官員,多為漢人。擔負監督之責尚可,治理地方還是非得麗人不行。選擇南調麗官的條件有兩個,首先要可靠,其次要有經驗。而且大批的官員調動,是需要非常謹慎的。在成批的調動之前,還必須得有一個德高望重的人帶頭,以免引起被調動官員們不必要的猜測、慌亂。

樸獻忠原為西京副留守,北地的高麗舊官之中,除了寥寥數人之外,沒有比他官位更高階的。有他的次子帶頭,就可以稍微起到穩定人心的作用。

定下此事,鄧舍接著與樸獻忠、姚好古閒聊了幾句,轉開話題,不覺說到了王祺的身上。

遷省治之前,有人提議把王祺留在平壤,好藉助他的名號安穩漢陽府及南方的新得之地。鄧舍不放心,沒同意。還是決定帶王祺一起去遼陽。數日前,總統高麗駐軍府與總理高麗王宮府已經宣告正式成立。一如之前的計議,文華國任總統,河光秀任總理。鄧舍留了文華國在平壤,帶了河光秀隨身同行。

說曹操,曹操到。鄧舍幾人正說話間,河光秀拍著馬,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。

因為瀋陽細作的事兒,河光秀返回平壤之後,鄧舍單獨召見,疾言厲色地訓斥了他一頓。河光秀為犯下的錯誤感到了深深的愧恨,他簡直痛不欲生,跪在鄧舍的腳下,把頭都磕破了。當夜回府,就把投靠他來的鄉人、並及招徠的文士,全部趕了出去。

他本來以為,這次怕難逃重責,誰知次日行省的宣使來到他家,卻向他宣讀了鄧舍任命他為總理的命令,大出他的意料之外。他不由激動的涕淚滂沱,又深為能得到鄧舍依舊的信任而高興。

只不過,他既然犯下了這麼大的錯誤,鄧舍雖既往不咎,不責罰他,他卻不能不自己責罰自己,不然實在於心難安。因此他把唇上的鬍鬚,減少了大半的厚度,咬牙切齒地對天發誓,誓要將功贖罪。

否則,絕不加須。

要知,他是個閹人。閹人是什麼?殘缺的男人。可以說,他居朝為官,帶兵打仗,處身赳赳武夫之間,唯一的自尊便在那幾縷假鬍鬚上了,似乎那便可以證明他亦有尊嚴。他肯發下這樣的誓言,對別人來說,或為笑言;對他來講,不啻毒誓了。

河光秀繞過樸獻忠,湊到鄧舍的馬邊:「主公。」

「嗯?」

他神秘兮兮的,瞥了下樸獻忠、姚好古等人,小聲道:「臣有密事稟告。」

「姚先生、樸提舉皆我心腹之人,無事不可與之。何來密事?」

鄧舍皺了眉頭,瞧了瞧河光秀稀稀疏疏的鬍鬚。河光秀的這副尊榮,落在姚好古等人眼中,難免下一個「獐頭鼠目」的定語,鄧舍卻不然,他忽然感到了一點憐憫,放緩了語調,道:「且講來。」

「是。」

河光秀嘴上稱是,卻仍不肯多說。他輕蔑地瞄了樸獻忠一眼。姚好古當然稱得上「無事不可與之」六個字,誠為鄧舍心腹。可你樸獻忠算什麼東西?樸獻忠識趣,帶住馬頭,放慢了速度,落在後邊。

河光秀這才說道:「好叫主公知曉,那王祺與洪彥博幾人,接連數日,不斷地湊在一起,竊竊私語。臣從王祺的一個貼身太監處打探得知,原來洪彥博想要借我遷移省治的機會,極力攛掇王祺伺機逃跑。該如何處置,請主公示下。」

洪彥博對王祺赤膽忠心,會提出此議,也不足為怪。鄧舍不以為意,道:「且不必理會,隨他密議。他幾個文臣,沒一兵一卒,即便鬧翻了天,又有何用?即日起,調王祺的車架入我中軍營中。選派精銳,日夜看守便是。若其果有異動,河總理,我給你先斬後奏之權。除了王祺,餘者儘可殺之。」

鄧舍正缺少藉口,殺幾個王祺的近臣。洪彥博等如果真敢帶著王祺逃跑,他不介意殺幾個人的。

姚好古道:「主公對王祺並及前高麗的降者大臣,太過寬厚。洪彥博屢次三番,為王祺出謀劃策,試探我海東的態度,其欲復國的念頭,一直不死。假以時日,雖難成大患,放任不管的話,怕亦不免會有小憂。主公也早就該殺幾個人,立立威了。」

鄧舍稱是,表示贊同。

不過這件事雖然重要,卻非當務之急。他回頭招了招手,示意樸獻忠快點追上來。相比王祺與洪彥博的那點小動靜,北官南調與南官北調這兩件事兒,才是他現在最為重視的。

樸獻忠熟悉南方的官場。鄧舍打算趁行路的時間,再接著剛才的話題,好好對此詢問一番,不說了如指掌,至少做到略知大概,也好為隨後的南官北調打下基礎,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調動完成。

他這麼急著想要完成這兩件事,是有原因的。因為南高麗不能得到儘快的安定,海東就不能展開下一步的行動。

需知時不我待。而今朱元璋已經在議論迎小明王入金陵了,分明是鄧舍挾持麗王以令高麗的翻版。並且李察罕又秣馬厲兵,隨時可能進入山東。面對這樣的局勢,海東下一步該怎麼辦?必須儘快決定。他牢牢記著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

忽然,隊伍的前列一陣騷亂。數騎穿過人群,飛馬奔至近前,翻身躍下,拜倒在地,高聲道:「安豐主公聖旨,前日傳入遼陽。晉丞相之職,封為燕王。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比照蒙元舊制,莫說地方行省官員,即便對京官,也是通常不免費提供住所的。

自唐以來,朝廷對京官通常就不免費提供住房。

元時,「名臣叫宋本出生在大都,自進士及第後,從翰林修撰累升至禮部尚書,原有的私宅因家貧被父親賣掉了,本人‘歷仕通顯,猶僦屋以居’」。僦:租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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