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麗臣子多降少死,多有屈膝,少有忠貞的事實擺在眼前,姚好古沒甚麼可以爭辯的。說實話,他也看不起那些高麗降臣。但是鄧舍所說的話中,隱隱有鄙視讀書人節操的意思,他身為儒生,卻不能保持沉默。
他倒也有急智,三言兩語,把高麗大臣們投降的原因,扯到了天命上。這固然是為狡辯,可是他對天命做出的進一步引申,——以百姓為天命的觀點,卻是深得鄧舍之心,鄧舍深以為然。他哈哈大笑,點了姚好古兩下,不再多說。
先前,東線的麗軍主力投降,導致高麗自此失去了有組織的軍事反抗之基礎。如今漢陽府投降,又等於導致高麗接著失去了有組織的政治反抗之基礎。沒有了這兩個基礎,南高麗便再無半分的反抗之力。連續好幾個月的海東戰役,終於緩緩落下了帷幕。
漢陽府投降不久,高麗南部沿海的全羅、慶尚諸道也相繼投降。鄧舍召回了文華國、趙過、楊萬虎等人,改任慶千興為主帥,以李和尚為輔,負責接管南高麗諸城的城防,對其原有的城防軍,就地整編,弱者遣散回鄉,擇其較為精悍的,逐漸換駐海東。所有南高麗的城池,包括王京、漢陽府在內,全部推倒城牆。投石機、勁弩等殺傷力強的軍用器械,悉數收歸行省。若仍有執迷不悟、膽敢逆抗的郡縣,統統剿滅。
並派出早就選好備下的近百遼東官員,同時趕赴南高麗,一則查點各郡縣的戶冊、圖籍,統一做出記錄,呈報行省;二來就地留任,為下一步的南官北調做準備。
另外,因長野四郎之死,壹歧島的松浦黨最近反撲甚烈。海東水師按照預定計劃,全線收縮,重點佈防江華島,日夜巡弋不止。松浦黨觀其勢大,戒備森嚴,不敢孤軍深入,轉而大肆侵擾南高麗沿海,很是佔據了一些州縣。
針對這種情況,鄧舍採取了防禦為主的對策。
一方面,他命令慶千興、李和尚伺機予以剿滅,務必把他們驅逐出海;另一方面,又命令沿海州縣的居民退入內陸,清空沿海地帶,讓出三十里寬的一道無人區,堅壁清野。當然了,無人區不代表放棄,倭人小打小鬧的騷擾可以不予理會,他們若敢在無人區建築壁壘,海東則定然會立即予以打擊。
同時,鄧舍特准沿海州縣的城牆,可以不必推倒,甚至可以增高加厚,視情況而定。
就眼下的沿海形勢來看,他答應給藤次郎的耽羅等島,暫時是肯定沒辦法實現的,只有待壹歧島松浦黨的反撲稍微平息之後,才能付諸行動。做為補償,鄧舍厚厚賞賜了藤次郎,並先撥給他了兩個別的小島,允許他自徵倭人,開墾種植,以為領地。
騰次郎現為江華水軍翼元帥,管轄船隻百數,水軍數千,地位顯赫,深得鄧舍之重用。海東文武對他皆另眼相看。他出入南高麗,南高麗的土著們對他更是恭恭敬敬,視若天人,不敢仰視。南高麗的貴人、富家,他驅使如奴僕。他一個倭寇,亡命之徒,何曾享受過此等的待遇?
他非常滿意。對鄧舍的安排自無半分的怨言,服服帖帖。
「即便他有不滿,又能如何?」姚好古笑道,「從他殺長野四郎的那天起,壹歧島上的松浦黨便開始視他為仇。我水師吞併了長野四郎並諸多股倭寇,實力尚且不足與松浦黨正面交鋒。何況他呢?如果沒有主公的庇護,他怕連個落腳的島嶼都沒有!臣嘗聞言,倭人之性情,貪利而寡恥,見小而昧遠,誠然不欺。」
「文左丞、趙副樞、楊同僉等今日凱旋。先生可與我同出城迎之。」數月用兵,功成一朝。半個多月來,鄧舍頭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。
姚好古也不禁為之歡喜、振奮,躬身一揖,道:「敢不奉命?」
兩人攜手而出,帶了城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員,風馳電掣,遠出城外。等不多時,遠遠見旗幟蔽天,文華國、趙過、楊萬虎等得勝雄師,萬餘人列成整整齊齊的方陣,穿著紅色的戰袍,漫野遍赤,奏著凱歌,士氣高昂,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。
文華國等征戰多月,精神卻都非常好。
人逢喜事精神爽,諸將驅馬疾馳,急奔至近前,紛紛翻身躍下。由文華國帶頭,數十將校拜倒在地。鄧舍親手扶起文華國、趙過、楊萬虎等,笑道:「諸位征戰有功,為我海東開疆拓土。今日凱旋,舉省同慶。諸君征戰連月,辛苦了,堪謂勞苦功高。快快請起。」
他遠出城外三十里相迎,見面不及問戰事,先道辛苦,話語殷勤,文華國等感激涕零,頓首道:「微末小功,何敢勞主公遠迎?末將等雖肝腦塗地,不能報也。」
鄧舍牽了文華國的坐騎,請他上馬,拉了趙過、楊萬虎,一眾人並肩而行,徐徐返回城中。
城中張燈結綵,敲鑼打鼓,熱鬧非凡。
行走在歡慶百姓的人潮人海中,鄧舍與文華國等人談談說說,談及戰事,壯烈處心懷激盪,慘烈處黯然神傷,或言及大勝,欣喜歡悅。
文華國等也不免問及遼東局勢,鄧舍道:「諸位凱旋迴城,時間剛好。遼東已然平定。陳同知前數日送來文書,說遼陽省府亦已然修繕建好,便打算在這幾天,省治就要遷過去。有了你們的大勝之威,遷省治更是喜上加喜也。」
姚好古湊趣,道:「不但喜上加喜,諸公的凱旋,而且也給咱的遷省治,送了一個好大的開門紅。」
眾人齊聲大笑。當夜,鄧舍宴請諸將,盡歡而散。
臨到散席,鄧舍有幾分酒了,忽然想起幾天前王夫人的那封書信,拉住姚好古,問道:「敢問先生,側側力力,何所意也?」
姚好古也醉了,他不假思索,道:「‘側側力力,念君無極。枕郎左臂,隨郎轉側。’此北朝鮮卑時之民歌也,名之曰《地驅樂歌辭》。‘側側力力,念君無極’,極言相思之情。‘側側力力’,擬聲也,形容嘆息。」
「‘枕郎左臂,隨郎轉側’,何所意也?」
「‘枕郎左臂,隨郎轉側’,擬形也。女子枕郎之左臂,而隨郎之轉側而翻轉。是言男女歡好之狀也。」說到此處,姚好古不由疑惑,問道,「此首民歌,主公從何得知?為什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呢?」
鄧舍很驚訝,原來「側側力力」後邊還有兩句,居然是這樣的意思。他當然不會實話實說,道:「昨夜讀書,見有此句,不解其意,故有所問。」
從沒見鄧舍看過《樂府》之類的書,姚好古對他的回答,當然也不會相信。他意味深長,道:「丞相,臣有一言,不得不說。慾望過多,思夢過盛,很容易引起身體不好的。」
「先生請回。我需要冷靜一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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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既惠令音,兼賜諸物。
借用前才女文字,分別出自《又報秦嘉書》、《貽王肅書》、《答元微之書》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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