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如說,如果海東對蒙元持不共戴天的態度,對高麗內部的親元派堅決打擊的話,勢必激起外部的強壓以及地方的反彈。如此一來,他是否有機會藉助利用?有沒有暗地裡款通蒙元,拉攏地方,進而復國的可能呢?
姚好古何許人也?對他的心思一清二楚。
他頓了頓,接著說道:「不但怎樣處置魯國大長公主是我海東的內事,天子無私事,大王宮掖內外的等等諸事,也皆為我海東之國事。這其中的意思,大王曉得麼?一失足成千古恨,大王千萬莫要因一時的衝動,做出千古恨事。真到了那時候,即便以我主公之仁厚,怕也保不住你。無能為力。這其中的意思,大王曉得麼?」
他連著兩句反問,嚇得王祺冷汗淋淋,道:「曉得,曉得。小王曉得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怎麼處置魯國大長公主,姚好古雖然不肯對他講,其實海東早有打算。
皇帝的姊妹稱之為長公主,皇帝的女兒稱之為公主,大長公主的意思,就是皇帝的姑姑。魯國大長公主名叫寶塔失裡,按輩分來講,她即為當今元帝之姑姑。這其實也是蒙元嫁公主與高麗王的一個慣例。
除了第一個當蒙元駙馬的忠烈王娶的是忽必烈的幼女,其它下嫁高麗王的蒙元公主們,多為當時元帝的長輩,元帝下詔,常稱之為皇姑。不過對高麗國王,卻不以皇姑丈稱之,而以駙馬國王稱之。
寶塔失裡的父親是魏王阿木哥,乃順宗之子,與仁宗、武宗是兄弟。她有姐妹三人,分別先後嫁給了三個高麗王。魏王雖然已經死了,但是她在蒙元宗室中還是有些地位的,最重的是,有她姐妹三人先後為後,她在高麗的勢力確實不小。
怎樣處置她,必須慎之又慎。殺,顯然不可能。送回蒙元朝廷,也不可能。
鄧舍專撥了一處院子,給她居住。儘管廢了她的後位,平時的起居規格,卻依舊按長公主的待遇。優禮之。一方面利用她,再借助奇氏及她家族的關係,可以緩和與蒙元的衝突,關鍵時刻,似乎可作為一個籌碼。另一方面,運用她姐妹三人在高麗的影響力,可以拉攏一部分南高麗的官員,同時得到一部分地方的支援。
姚好古算了算日子,道:「下月初三,是個好日子。立惠妃為後,並及迎立新妃的事兒,便放在那天來辦罷。具體細節,不必大王操勞,我家主公吩咐了,由海東全權負責就是。大王放心,定然給你辦的熱熱鬧鬧,風風光光。哈哈。」
「丞相的厚意,小王委實感恩不盡。無以為報。」
怎麼會沒有回報呢?把高麗的土地老老實實送給海東,這就是最好的回報。姚好古取出一份寫好的文書,遞給王祺,說道:「漢陽府那邊,有些人不識天意,意圖逆流而行,竟至擁戴新王。其不軌之心,抗拒我王師之意,昭然若揭。
「天無二日。設如其擁立新王,則置大王何地?我家主公為大王計,此事決不可姑息。需得雷霆萬鈞,迅速將其妄念擊破。這一份文書,你且看一看。如果沒有問題,即日便傳檄南高麗,以示大王之正統,同時以示我海東擁護大王之決心。」
王祺接住,大致看了一下。
這文書,乃姚好古親自起草的,文字通曉暢白,語氣嚴厲威懾。篇幅不長,數百字而已,但是很有力度。以王祺的語氣,明白表明了他正統的身份,嚴辭斥責了漢陽群臣的不忠,如果他們敢冒大不韙,擁立新王,便為亂臣賊子,人人得而誅之。
最後有幾句話這麼說的:「若其徘徊歧路,執迷不悟。則孤必聚三千里義勇,親駕六師,討賊伐逆。誠告彼輩,坐昧先幾之兆,必貽後至之誅。及州郡義士忠臣,凡所勤王之師,有功必賞。佈告海東,鹹使聞之。」
王祺心中苦笑,麵皮上絲毫不敢流露,恭恭敬敬地把文書還給姚好古,恭聲道:「大人寫的太好了,小王別無異議。」
「這廢后立妃與這一封佈告漢陽的文書只是盟約其中的一項內容。其它的內容,本官都也已經對你說過了。你有異議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麼,還要再看看盟約的條款麼?」
王祺吞吞吐吐,識趣地說道:「不用了。」
姚好古咳嗽聲,使個眼色,邊兒上的兩個左右司官員即捧來早就備下的盟約與高麗王的王印,當著王祺的面兒,姚好古親自將大印蓋上盟約。一式兩份,將其中一份交給了王祺。蓋好了,那兩個官員自捧著王印退下一邊。
王祺拿眼偷覷了那王印好幾眼,不敢出聲。他身後站出來一個臣子,長鬚飄飄,卻是洪彥博。
要說起來,洪彥博誠為忠臣。王祺被俘的時候,他本來出使未回,後來在路上聽說了,有人勸他去漢陽,他沒同意,說道:「為人臣子,當盡忠王事。今,我王在平壤,吾為何要去漢陽?」遂投平壤。大義凜然,視死如歸。剛才王祺問海東將如何處置魯國大長公主,其實便是他的主意。忍辱負重,不忘復國之念。
王祺到底是俘虜,儘管有鄧舍的吩咐,要求看管他的官員們好生對待,可沒幾個海東的文武看的起他。最早的時候,連個看門的小官兒,都敢蔑視侮辱。洪彥博為此很與姚好古交涉過幾回,經過姚好古的整頓,如今的情況稍有好轉,算是為王祺爭到了一點稍好的待遇。
他衝姚好古行個禮,道:「姚大人。我高麗與貴國的盟約已經談妥,這王印,難道不該歸還我王麼?哪裡有一國之主,卻連王印都沒有的?這話若是傳出去,怕對貴國、貴主上的名望會很不好。漢陽群臣,說不定也會以此為藉口,很難服眾。」
他這番話中,隱約有點威脅的意思,姚好古微微皺了眉頭。捧著王印的一個左右司官員橫眉豎眼,斥道:「大膽!」
「這王印,早晚會還你們的。但是並非今日。待總統府與總理府正式成立,王印可由總統府管之。」
「不知總統府的總統,與總理府的總理,貴國想由誰人擔任?」
「尚在商榷之中。」姚好古淡淡地答道。
洪彥博說了兩個隨著王祺來到平壤的高麗大臣的名字,說道:「以吾之見,他兩位大人德高望重,足可任之。」
「為何?」
「想必貴國定欲以貴行省之人任之。無論是誰,不知姚大人有沒有考慮過,只要不是我麗朝的重臣,怕都依然不足以服眾,空給漢陽群臣為叛逆的託辭。是以,吾認為,非吾提出的這兩位大人,不可擔此重任。」
姚好古面色不渝。
洪彥博接連兩次的暗中威脅,使得他很不高興。對高麗君臣,他一向客客氣氣,不代表他沒脾氣。給面子了,王祺是高麗國主;不給面子,他算甚麼東西?不能一味遷就,既然他們不識好歹,該發脾氣的時候,就需得橫眉冷對。
姚好古說道:「該由誰擔任,自有我家主公決定。洪大人,手不要伸的太長了。本官得提醒你一下,請你牢牢記住:不該管的,不要管。不該說的,不要說。軍政大事,自有我家主公為之,你與貴主只管安享富貴就行了。」
他拂袖而起,掉頭就走,走了兩步,轉回頭,把起先交給王祺的那一份盟約,猛地搶了過來。他冷冷看了看王祺與洪彥博,哼了聲,道:「我主公雖仁,並非無威。各位,好自為之。」
他突然變臉,王祺驚駭不已,面色刷白,兩股慄栗,欲待解釋,姚好古絲毫沒聽的興趣,撩起前襟,大踏步地出了堂門。捧印的官員並另外幾個參與談判的海東官員,緊隨其後,一行人揚長而去。
※※※
注:
1、單單台州方國珍,他僅以三郡之地,就擁有鉅艦千艘,水卒八萬,完全沒的比。
「國珍擁鉅艦千餘,據海道,阻絕糧運,元人始困。」他有「水軍八萬,步卒三萬,戰船千艘,漁船無數」。朱元璋稱他:「分守三郡,威行海上,得非一時之豪傑乎!」
「鉅艦千餘」或許有些誇大,但幾百艘,他總是有的。當然也不會全是「鉅艦」,但大型的戰船數目,估計也不會少,要不然他也做不到「威行海上」。
「水軍八萬、步卒三萬」,料來也有誇大的成分,不過連帶水手在內,幾萬水軍他肯定還是有的。
後來,朱元璋平定浙東,方國珍知道不是對手,他也不想投降。「國珍實欲泛海,以風不順,不得已,歸命。」他打算泛海遠走,因為風向不順,不得已向湯和投降,「凡得其部卒九千二百人,水軍一萬四千三百人,官吏六百五十人,馬一百九十匹,海舟四百二十艘,糧一十五萬一千九百石。」
除了隨他投降的一萬多水軍,他的次子又「獻三郡海船水手數萬」。
2、高麗的國王很可憐,在宮掖之內,掌握生死大權的,並非歷朝之麗王,而是蒙元之公主。
「宮掖之中,公主手操生殺予奪大權,嚴明果敢,內外震懾,國王及其它嬪妃都不得不仰其鼻息,屈節事之。」
茲舉幾例:
忠烈王對忽必烈幼女齊國長公主之所言所行,往往禁之不得,但涕泣而已;而公主對王則動輒以杖迎擊之,且詬且擊。
忠宣王妃薊國公主妒忌趙妃專寵,上書元太后告狀,元廷立即遣使干預,執趙妃以歸,迫使忠宣王退位。忠惠王以佯醉得戲其父遺妃慶華公主,數月後,元廷遣使執返忠惠王。
並且,朝會、宴席、巡幸、狩獵、接見使臣,公主無不參與,而且常坐在國王的上位。官吏任免,公主可任意為之,不必得國王同意。國王的決策,公主可推翻。德寧公主在忠穆王、忠定王時,以母后身份臨朝專政。
以上可見,高麗王名義為國王,很多時候實則無異傀儡。
3、魯國大長公主。
她的祖母是個漢人,她的父親阿木哥實為順宗長子,但因為非蒙古人所出,所以沒有被立為皇太子。後來,英宗被弒,有人想擁立他為皇帝,被泰定帝囚禁在大都,不久就死了。
他的長子阿魯為西靖王,出鎮陝西。
次子孛羅帖木兒襲封魏王,至正十三年為小明王部屬所殺。
「魏王孛羅帖木兒討賊,屯於汝寧。塔不臺來供軍餉,王嗜酒不為備。一夕,賊劫王,為所執。塔不臺馳騎奪王,亦被獲。比明,見賊酋,王拜而乞活,塔不臺以足蹴王曰:‘猶欲生乎?’賊復屈其拜,塔不臺詬之,且與縛者角,賊支解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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