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況且,此一時,彼一時。今日之局面,實則迥異與彼,與那時的情形截然不同。我軍跋涉千里,孛羅帖木兒何嘗不是?彼漢之馬邑,匈奴為主,漢為客軍。今之上都,程思忠為主,我軍與孛羅帖木兒皆為客軍。此其一也。
「孛羅帖木兒有沿線韃子所佔據的城池可為呼應,我軍亦有惠和、武平等地的城池做為後援。假若有不測的軍情,則惠和、武平乃至遼東的駐軍,隨時可為接應。怎麼會有受到腰擊之患以及隔絕、抄襲的危險呢?此其二也。
「如今,世家寶已退,納哈出也敗,有遼陽做為支撐,用廣寧以為中轉,我遼左、海東之糧儲,一路暢通無阻,更隨時可以運往前線。並且,武平等地也有不少的存糧。又怎麼會有‘疾則糧乏’的憂患呢?此其三也。
「上都有程思忠的萬餘人馬,孛羅帖木兒長途奔襲,定然難以速勝。程思忠堅守城池的越久,我軍越可得利。何來‘徐則後利’之說?真不知劉大人是為何竟出此言!此其四也。
「兵法雲:凡戰,智也。鬥,勇也。今當大敵,正該殫精竭慮,鼓勇向前。劉大人不思效股肱之力,反而未戰先言退。臣不知其可也。伏唯請主公明斷。」
劉世澤伏地頓首,說道:「臣雖書生,亦可為主公提三尺劍,殺敵陣前。此匹夫之勇也。臣既蒙主公不以臣卑鄙,拔擢田畝之間,榮登行省之堂。身受君祿,沐浴君恩,豈敢不盡忠竭能?兵者,兇器也,動則置生死之地,不可不察。謀國應以老成,豈可因為逞一時之勇氣,而致三軍入險地?
「直抒己見,不避君怒。此臣之勇也。
「臣聞,兵法雲:百里而趨利者,必蹶上將軍。況千里耶?南高麗戰事未息,即調精銳北上。臣又聞,兵法雲:勁者先,疲者後,其法十一而至。士卒身強力壯者先到,疲弱者滯後掉隊,這種做法只會有十分之一的兵力能夠到位。」
劉世民也出列跪倒。兄弟兩人叩首不起。
持正反兩方意見的,其實不止他們幾個。行樞密院的官員爭執得更加熱烈,只是他們多為粗人,說不出類似的抨擊話語,——楊行健「不知其可」四個字,殺傷力很大的。因此,看似反而不如文官兒們吵的厲害。
鄧舍睜開了眼睛,從軟榻上下來,親手扶起了劉氏兄弟。
他笑道:「你們雙方講的各有道理。就事論事,何必如此?‘老成謀國’,正該如此。楊大人‘鼓勇向前’,我亦深以為然。」他轉望姚好古與洪繼勳,他們兩個人一直沒參與討論,保持沉默。他問道:「該‘老成謀國’,抑或‘鼓勇向前’,兩位先生,是何見解?」
姚好古肅手,請洪繼勳先講。
「楊大人,兩位劉大人,包括諸公,說的都很有道理。但是,最關鍵的一點,你們卻沒看出來。」洪繼勳開啟摺扇,搖了兩搖。他白衣飄飄,朝鄧舍拱手一揖,請求道:「臣請主公,示遼東地圖,與臣等觀看。」
鄧舍拍了拍手,侍衛們取來地圖,懸掛牆上。
洪繼勳「啪」的一聲,合上摺扇,走近圖前。他倒提扇柄,指點江山,侃侃而談地說道:「主公請看,諸公也請看。此為上都,此為興和,此為遼陽,此為我行省最西邊的惠和、武平。請問諸位,上都距離惠和,有多遠?」
「不足五百里。」
「再請問諸位,孛羅帖木兒由興和至上都,只需數日。他若從上都來惠和,又需要幾日?」
這個問題好回答,有雷帖木兒不花的現成例子在。從上都到遼陽,雷帖木兒不花總共走了十來天,這還是他為避開沿途有元軍駐守的城池,而繞走遠路的結果。有人回答道:「五六日內。」
「又再請問諸位。設若我軍不援上都,程思忠可守得住麼?」
「守不住。」
「又再再請問諸位。設若孛羅帖木兒奪取了上都,以之為跳板,轉而進攻惠和。惠和南有世家寶,北臨孛羅帖木兒,能守得住麼?」
「守不住。……,但是我軍可以從廣寧、遼陽等地援助之。」
「然也。我軍當然可以從廣寧、遼陽等地往援。誠如適才劉大人所言,以孛羅帖木兒軍勢之盛,糧草之豐,士卒之精悍,勇將之如雲。我軍與之交戰,勝算有幾?」
「五五之分。」
「然也。是我海東才驅北地納哈出之狼,又迎來西邊孛羅帖木兒之虎。自此,西線不寧,戰事不止。是我海東千辛萬苦才有的大好局面,不及休養生息,必將再度陷入兵火連綿。而今,北邊的納哈出雖敗仍存,又誠如適才劉大人所言,南邊的南高麗至今尚且未曾全部平定。他們會不會因此蠢蠢欲動呢?如果會,將奈之何?」
「西線,我大可與之交戰,防禦邊境。北邊,我大可趁勢急進,徹底剿滅納哈出。南邊,我大可挾持麗王,以令地方,徐徐安穩之。待納哈出滅,南高麗定,然後卷全遼、海東之力,尋孛羅帖木兒決戰。」
洪繼勳不置可否,道:「又再再再請問諸位,北邊滅掉納哈出,我遼東就要直接面對漠南、漠北的諸蒙古部落。蒙古,非我族類,視我如仇,北邊的戰火會因我海東消滅了納哈出便就此停止麼?
「西邊戰火不止,有如此的強敵虎視眈眈,窺視一側。我海東又怎有餘力、精力來‘徐徐安穩’南高麗?」
「這,……」
洪繼勳曬然一笑,轉對鄧舍,道:「以臣之見,救上都,即保遼東。棄上都,即棄遼東。至於諸公所憂者,不外乎道遠、糧草、兵疲。適才楊大人說,可以惠和、武平做後援,以為接應。又說,可以廣寧為中轉,運遼左之糧儲。不知主公以為如何?」
「先生以為呢?」
「臣不以為然。糧秣轉運,道遠則浪費的多。千里負擔饋餉,率十餘鍾致一石。五百里減半,運一石糧食,道途浪費、用給民夫的消耗,至少就需要數十倍於此。孛羅帖木兒親提大軍,往攻上都,我軍要去救援,非三萬人不可。
「三萬人的軍糧,需得多少?我海東去年一年的收穫,多半已經用在了南高麗的戰事,所剩的糧草委實難以維持數萬人的遠征。就不說兵疲,只說這一條,就不可行。故此,臣不以為然。」
他既點出了救援上都的重要性,又不支援派軍前往。有點兒自相矛盾。
鄧舍正準備接下來繼續詢問。堂外畢千牛進來,稟告雷帖木兒不花又來求見了。鄧舍道:「何其急也。」擺了擺手,示意先不要叫他進來。
軍議討論到現在還沒有得出結論,放他進來也於事無補。畢千牛待要出去,鄧舍又將他叫回,沉吟片刻,道:「告訴他,我正商議軍情。請他稍安勿躁,暫且多等片刻。稍後,我即可給他答覆。」
畢千牛自應命而出。
「先生言戰,又不支援往援。究竟何意?請說分明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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