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什麼事兒,吳鶴年總能扯到「忠」上。他一個文官兒,打仗踴躍向前?這馬屁拍的,那是見縫插針,一波又一波。
鄧舍失笑。
他本待不理,看天色已晚,任吳鶴年這麼扯下去,太耽擱談論正事的時間。他說道:「吳大人,你在雙城辛苦了,勞苦功高。你的功勞,我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中。我素來賞罰分明,就算你不‘忠字當頭’,該賞你的,一樣會賞。哈哈。」
含而不露地輕輕點了吳鶴年一下,言外之意:不需如此逢迎。
吳鶴年道:「卑臣之言,句句發自肺腑。如果說,忠誠也是一種錯,主公,您就讓卑臣錯到底吧。」
鄧舍與羅李郎愕然相對,吳鶴年的回答實在出人意料。鄧舍放聲大笑,羅李郎想笑、不敢笑,忍得滿面通紅。鄧舍點著吳鶴年,半晌想出一句評價,說道:「哈哈,哈哈。吳總管,爾真乃妙人也。」
他既然奉承已經成了習慣,就隨他去吧。
鄧舍笑了一陣,不再去管他,轉回正題,說道:「接任雙城總管府總管的人選已經有了,打算從行省左右司裡,派一個人過去。主要是輔佐官兒,需得熟悉當地情況,為人公正可靠,要在地方上有些威望,不能沒有辦事能力。誰比較合適?」
鄧舍口中的輔佐官兒,指的是「同知」。總管府總管以下,地位最高的便是同知。同知,同知,同知總管府事,是為總管的副手。吳鶴年沉吟片刻,請羅李郎先說。
這是一個做人情的好機會。較之別的尋常府縣,雙城總管府定然總會得到鄧舍的更多注意。雙城總管府的輔佐官兒,只要有政績,升官兒的速度也總會比別的尋常府縣官員要快一點。他雖居上位,不與羅李郎去搶。
羅李郎遜讓再三,推脫不掉,方才說道:「雙城總管府判官樸獻忠,華美深密,處世清介,雖為麗人,忠誠可靠。他本為商賈,新近討了雙城名儒家中的女兒做了妻子,在地方有些名望。似可為之。」
「樸獻忠?」鄧舍有點印象。
當初打下平壤,投降的官兒裡也有個叫樸獻忠的,是平壤的西京副留守,現任行省左右司都事。只不過,此樸獻忠非彼樸獻忠。兩個人同名同姓。李成桂的夫人與錢士德勾結,陰謀作亂,平亂過程裡,雙城的這個樸獻忠立有功勞。
開始他因高麗人的身份被關入獄中,不但沒有半分的埋怨之詞,反而鼓勵獄友振作,說大浪淘沙,越是亂,才能越顯出誰忠誰奸,口口聲聲以成為名副其實、當之無愧的第一「忠犬」為畢生奮鬥的目標。
他在獄中的言論,後來傳入了鄧舍的耳中,當即就把他釋放,從不記名的吏員,一下子拔擢為記名的首領官。
他這個人,商賈出身,通曉俗務,既忠誠,並且有辦事的能力,得到了鄧舍的認同,更重要的一點,同時他還是吳鶴年的心腹,因此他的這個官兒當的真是春風得意,升遷很快,一路高升,已經成為了總管府的判官,掌管刑獄,僅比同知低了一級。
「吳大人,你看呢?樸獻忠此人,合適麼?」
吳鶴年不動聲色地瞧了羅李郎一眼,暗中翹出大拇指,心想:「會做人。」兜了一圈兒,人情又送了回來。
他故作思索,慢騰騰說道:「樸獻忠,……。對這個人,卑臣還是有所瞭解的。能力有,也不貪財。卑臣在雙城開墾荒山、伐林成田,招徠流民、推廣棉花,各項的施政措施,都得到了他的不少幫助。他甚有功焉。要說起來,他現為總管府判官,僅比同知低了一級,並且他為雙城土著,是個高麗人,若是提拔他的話,倒也順理成章。」
海東地方府縣的正副官,向來正職為漢人,副職為高麗抑或渤海、女真人。鄧舍點了點頭,就此決定,道:「既如此,那便由他來任吧。」
三人飲茶敘話。
接下來,鄧舍細細問了雙城民生、發展的各個方面,說起女真人,吳鶴年道:「張將軍有封信,託卑臣給主公送來。」
鄧舍接過來,展開一看,大多寫的關北軍事、屯田等的一些情況,包括安撫、羈縻女真人的進展,總的來說,發展勢頭一切良好。由關北派過鴨綠江去的那數千女真騎兵,因遼陽被圍,仍歸張歹兒遙控指揮。
多日來,他們與瀋陽的元軍有過數次小規模的交鋒,或勝或敗,勝多負少,一直活動在瀋陽的周遭,對牽制元軍起到了一定的作用。最近的一次獲勝,成功地劫了元軍的糧道,繳獲了數百石的糧食,近千頭的牛羊,給了元軍不小的打擊。
談談說說,將近夜半。
鄧舍端湯送客,吳鶴年與羅李郎起身告辭。羅夫人及羅官奴的表姐妹自留下陪伴羅官奴,不需多提。鄧舍送他二人出門,吳鶴年吞吞吐吐:「有件事,卑臣不知當講不當講?」
「何事?」
「左右司員外郎李敦儒,現在雙城。就平時來說,他話不多,與同僚官員、地方士紳們基本沒有交往,常常閉門不出。卑臣念在他人生地疏,特地派了幾個人,照顧他的日常起居。……,這個,這個,平時都挺好的。就是前幾天,便在卑臣來前,他突然接到了一封平壤的來信,……」
吳鶴年雜七雜八,繞了半天,最後一句才是他的關鍵。
他說了半截,不再往下說,拿眼偷覷鄧舍。
李敦儒是個燙手山芋,鄧舍把他丟到雙城,卻沒任他雙城的官兒,依舊掛的行省左右司的官銜。該怎麼對待、安置,吳鶴年大費腦筋。
不管不問,只當沒這個人?不合適。管的太多,問的太多?也不合適。吳鶴年想了很久,索性折中,一方面給了李敦儒一個「幫助」校對文字的差事,不讓他閒著,隔三差五地去走動走動。一方面以伺候他的起居為名,派去了幾個僕役、婢女,行監督之實。平壤給他去信,還能有誰?李阿關。這事兒不可不向鄧舍彙報。
這件事,鄧舍是知道的。
李阿關有個女兒,現在隨著李敦儒在雙城。她也許是因為想念女兒,也許是出於別的考慮,想把她女兒接回來,曾經給鄧舍提過。鄧舍並非不近人情的人,沒有反對,當時就同意了。她寫給李敦儒的信,講的便為此事。
鄧捨身為行省丞相,管轄兩省之地,日日操勞軍國大事尚嫌時間不夠,恨不得分身兩用,哪裡有空斤斤計較後院之事?別說他知道,即便他不知道,他也不會放在心上。
他道:「此類小事,以後不必多講。你說到李敦儒,我行省新得江華島,高麗人在此經營日久,非得有顯官坐鎮不可,左右司決定把李敦儒派去。你回去後,可以先給他說說,提前準備。」
吳鶴年諾諾答應。新任的雙城總管府總管及同知的委任書還沒到,他與羅李郎需得先回去辦交接,然後才能調回省府。
快到府門,鄧舍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,轉頭一看,吳鶴年涕泣滿面。他不由大奇,問道:「吳大人,你這是怎麼了?」
「卑臣久未見主公,日思夜想。驟然得見,談不及須臾,驟然拜辭。想起下次見主公,又得旬月之後,臨別依依,情不自禁,遂至涕泣。」
鄧舍送他們出了府門,吳鶴年一把鼻涕一把淚的,猶自一步三回首,戀戀不捨。鄧舍看他們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,方才轉身回去。
其時,月明星稀,烏鵲南飛。
他在院中轉了幾圈,吟道:「但為君故,沉吟至今。」徐徐邁步,入了李阿關的房中。
是夜,平壤丞相府春風度過玉門關,遼東上都軍千里夜行過廣寧。瀋陽城外,女真軍奔襲糧道,大呼吶喊戰正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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