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兩勝

世家寶目不轉睛地看了會兒,見李鄴越戰越勇。

世家寶敲了敲所踞坐胡床的橫木,他決定不再拖延,往城南角點了兩下,道:「紅賊已經沒有預備隊了。紅賊渠首李鄴,自恃驍勇,奔突險地,城南角我軍勢大,此正陣斬他的良機。他只要一死,此城必破。巴爾思,你是我遼西諸部中最出名的勇士,本官給你一盞茶的時間,你可以把李鄴的頭顱獻上我麼?」

巴爾思,蒙古話裡是虎的意思。能以此為名,可見其人之勇。

世家寶身後,一條壯漢跨步而出。他身高八尺,膀大腰圓,行走間便如一座肉山,穿了三層的重鎧,提著一杆大斧。他個子也高,身板也壯,鎧甲也重,大斧也沉,加在一處,重量更是驚人,走兩步,地都要顫兩顫。

他拱手接令,引了數十個世家寶的親兵,嗷嗷叫著往城南角衝去。

……

牛車陣的第三波攻勢,衝到了關世容的陣前。

盾牌手沒有繼續抵擋,嘩的一聲,驟然分開兩側。牛車勒拉不住,悶著頭,一個呼吸的功夫,衝出了數十米遠。有幾個躲讓較慢的盾牌手,被牛車帶倒,叫都來不及叫一聲,頓時被踩、碾的血肉模糊。

盾牌手後的槍戈手,在盾牌手撤退之前,就已經提前後撤了百步。

陣中樞紐地區的投石機,劈頭蓋臉砸了石彈過來。關世容沒帶火炮,全留給了李鄴守城。投石機左近,強弩勁射。可惜投石機、強弩的數量不多,殺傷有限。四十多個臨時組成的敢死隊士卒,推著幾輛木車,擋在了牛車陣群賓士的腳步之前。

木車很大,中間有風扇。

士卒們大力轉動,人工造風,吹起地上的塵土,塵煙滾滾。這東西叫做揚塵車,不但能鼓風捲動塵土,車廂中還有預先放置的毒煙、石灰,順風而出,厲害的能致人口鼻出血。也是發明自宋朝。

鄧舍起兵永平,經過遼西的時候,有過一次野戰,聽了河光秀的計策,順風揚塵,大敗敵軍。鄧捨得了甜頭,後來便製造了許多揚塵車,分給諸軍,不但野戰,守城戰也可以用。

毒煙、石灰、塵土,紛紛揚揚,覆天蓋地。

拉車的牛吃受不住,好多迷了牛眼,亂撞亂跳,幾個揚塵車,先後被它們撞到。車後計程車卒一鬨而散。至此,牛群看似亂了,牛車陣看似破了,實則不然。它們衝擊的速度雖然緩慢了,顯得雜亂無章,但是卻沒有改變大致的方向,還是在海東陣中衝撞。不及時制止的話,列在百步外的槍戈手及中軍大陣,陣型難以保持。

關世容站在望樓上,看到潘誠的主力,在擊退突襲的海東士卒後,繼續前進,與己軍本陣的相距,不足兩裡地了。

「放火。」

第二線的槍戈手,與盾牌手一般無二,嘩的一聲,分往兩側,露出後邊幾大堆的木頭、乾柴。

原來,關世容見到潘誠放火退敵,受了啟發,趁著前陣、投石機、揚塵車,三道防線的掩護,發動了數百人往山丘邊兒的小樹林、灌木叢中,砍伐、收集了點木頭。不多,但是用來生火足夠用了。

火堆點燃。

火光、煙塵、矢石,鼓聲、號角,數千海東士卒擊打兵器,齊聲大叫。牛群徹底驚了。

它們紛紛調轉方向,有的朝兩側跑,有的往後邊跑。牛車上的御手拉也拉不住,車上的乘員接連墜落,不時有牛車翻倒。鬼哭狼嚎,狼煙沆瀣。往後跑的牛車,數百米忽忽就到,潘誠偷雞不成蝕把米,自己的前陣倉促無備,反被牛車衝亂。

聽的三聲炮響,遠處西邊的小河畔,數百海東騎兵,伏軍大起。

他們每個人都點燃了一支火把,衝到潘誠的右翼,避開敵人的騎兵,貼著步卒陣地急轉一個彎兒,把火把投擲其中。如雲而聚,如鳥分散。火把之後,是火箭;火箭之後,是如雨的箭矢。如鳥分散,如雲而聚,一陣箭雨過去,他們重聚集一處,狠狠地插入了潘誠的側翼。

關世容下了望樓,親帶中軍,發起反攻。

左側的山丘上,一百餘海東士卒亦舉起大旗,吶喊著衝下來,做出包抄。

潘誠的前陣開始潰散,壯丁們丟下武器,東竄西跑。後陣的老卒連殺許多後逃的壯丁,彈壓不住,陣腳受到衝擊,漸漸的也亂了起來。

潘誠大叫一聲,險些吐出一口血來。嘡啷一聲,他短劍出鞘,先攆了周側偏裨將校,趕著往前收攏陣型。他的老卒還沒動,只要前邊的陣型穩住,不是沒有一戰之力。隨後,他拉著披風,轉顧左右,叫道:「潘賢二!潘賢二呢?這賊廝鳥,哪裡去了!」

潘賢二,是他的幕僚。牛車陣的計策,就是他提出來的。放火擊退海東的突襲部隊,也是他的提議。他一直跟在潘誠的左右,不知什麼時候偷偷跑掉,找不著人了。

一個親兵向前指著:「好像在那兒!」

潘誠定睛一看,好懸沒氣昏過去。

……

巴爾思引了數十人,順著雲梯,將上城頭。

他圓睜豹眼,聲若銅鑼,大叫一聲:「遼西巴爾思在此,……」

話音未落,當頭灌面,城頭上一大桶的滾油澆下。他的大叫頓變作慘叫,他著了三層重甲不假,護不住臉上,並且他那鎧甲與兜鍪的連線處,畢竟有空隙,滾油澆入,燙的他面目全非,皮開肉綻。

他端得驍悍,重創之下,咬緊牙關,還要往上衝。

兩個海東士卒舉了個叉子,對準他的脖子,用力一推。要在他平時狀態,哪怕躲不過去,也能把叉子搶過來。可憐他的眼睛也遭了油,視野模糊,什麼也看不見,應叉而倒。他從城頭上栽倒下去,落在地上,摔成了一灘肉泥。

他體格大,掉下去的過程中,連帶碰撞住下邊的好多士卒,下餃子似的,一個接一個,摔死城下。

一桶桶的滾油,從城內牆下沿著馬道,端盛上來。李鄴的殺手鐧,便是此物。他收集了城中所有的油料,滾滾的燒開,待元軍的攻勢後續無力之時,然後使用。滾油也許不足以把元軍全部燙死,但元軍被燙傷者的慘狀,足以動搖元軍的軍心。久戰之餘,軍心一動,攻勢必潰。

上到城頭的元軍,也有不少被燙傷的,倒在地上,慘叫不止。

李鄴早有命令,任其慘嚎,不許殺之。城頭上的竹竿扎的甚牢,戰事雖烈,依然有好多沒斷,成排成列的人頭高懸,隨風飄蕩,似冷冷地在看著,燙傷的元卒翻滾慘叫。城上城下,遍地死屍無數。殺氣森嚴,好比地獄之酷烈,叫人不寒而慄。

元軍支援不住,再也不管世家寶的督戰隊,丟盔卸甲,拖槍曳旗,大敗而潰。殘留城頭的一些,退之不及,又無鬥志。守軍好似砍瓜切菜,三兩下殺了個乾乾淨淨。

幾個元軍士卒抬著世家寶的胡床,倉皇隨軍撤走。世家寶扭著頭,轉目城上,良久無語。

他嘆了口氣,說道:「以吾之敗,遂成豎子之名。」

這一戰,用他遼西雙璧的名聲,成就了李鄴鐵壁的名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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