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復古

月落無聲,朝陽東起。

清晨的風很涼,吹在士卒的臉上,幾千人連成了望不到邊際的一條線。每個人都在奔跑,煙塵滾滾。十夫長、百戶、千戶,各級的軍官緊隨在本部的左右,時不時簡短地發出一道命令,調整隊形。

這支部隊,就如一道滾滾的洪流,奔湧出山谷,不可阻擋地馳往預定作戰地點。拉練要有口號,歌聲能減緩疲勞,鼓舞士氣。關世容親自起頭,數千人同聲喊出了拉練的軍歌:「下定決心,不怕犧牲。排除萬難,爭取勝利。」

豪邁、有力的歌聲,像春雷,如虎吼,響徹遼東大地。

精銳與非精銳的區別,進入臨戰狀態之快慢,是重要的一條衡量標準。關世容的各部悉數抵達指點位置之後,展開隊形,席地休息半晌,又過了足有半個多時辰,潘誠的前鋒才出現在了地平線上。

正如關世容的判斷,潘誠的確有圍城打援之心,他帶來了八千多人。前鋒是兩百來人的騎兵,當他們發現對面關世容部已經列陣備戰的時候,出現了一陣騷亂。很快,分出了數十騎,打馬轉回,馳往後陣,去向潘誠報信。

潘誠聞訊大驚。

長途奔襲,變成了遭遇戰,還是非預期遭遇戰。本想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,不料敵人反應竟然如此之快,措手不及的,反而變成了己軍。他心念急轉,第一個想到的念頭,是全軍後撤,以避免與有備之敵倉促接戰。

但是,隨即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。

他帶的八千人,將近一半都是新近裹挾入軍的丁壯。如果不戰而退,敵人肯定銜尾掩殺,這樣,軍隊的秩序就會很難維持。不用想也知道,那些沒經歷過多少戰陣的丁壯定然會驚惶無比,很有可能在逃跑的過程中產生炸營,導致全軍的覆滅。

他有過很多次親身的經驗,深切的知道,打仗,難的不是組織進攻,從某種程度上來講,最難的是組織撤退。

潘誠問清楚了敵軍的數目。不過三四千人,沒有騎兵,全是步卒,也沒見有多少大型的攻擊器械。他咬了咬牙,狹路相逢勇者勝。當即命令各部,升起軍旗,調整序列,預備列陣。擊響了戰鼓,做戰前動員。

關世容列的是一個方陣,整個的陣型中規中距,左右展開,前後均衡。對付這樣的陣型,有兩個選擇。或者以奇勝之,擊其一點,潰其全軍。或者以正對之,也列出一個方陣。兩邊同用堂堂之陣,光明正大的公平交手。

方陣好列,奇兵難為。

潘誠如果帶的全是老卒,可以選擇用奇。他帶的有裹挾丁壯,沒辦法用奇。不過,他也不想單純的用方陣迎敵。因為鄧舍威名遠播,用兵百戰百勝,他難免生有忌憚,故此絞盡腦汁,想出了一個對付的辦法。

寬闊的平原上,遠處有河水淌過。稍近的山丘附近,潘誠的前部已經與早一步佔據山丘的海東士卒展開的了接觸戰。

山河中央,南邊是三千人的關世容部,盾牌在前、弓矢、長兵在後,幾座投石車並及一些別的大型戰具,放置在陣型的樞紐。北邊是潘誠的八千餘人,騎兵奔騰側翼,警戒關世容部突然發動襲擊,丁壯被驅趕在前,後軍緊急佈陣。

兩廂軍中,旌旗林立,人頭密密麻麻,黑壓壓一片。晨光照下來,無數的槍戈,反射出刺目的冷光。

「潘誠在搞什麼鬼?」

關世容登上望樓,遠遠觀望。潘誠的主陣,停在幾里地外,他的後陣中,有很多的人在奔走,煙塵漫天,遮掩的看不清楚。關世容側耳傾聽,隱隱約約,似乎聽到了牲口的叫聲。他掏了掏耳朵,懷疑聽錯了,問身邊的幕僚:「你聽到了什麼沒有?」

那幕僚也不太肯定,道:「好像,……,好像有牛叫。」

兩軍相隔數里,一側有潘誠的數百騎兵奔騰,東邊山丘上亦有兩下里殺聲甚響。牛叫能透過這些聲音,傳入他們的耳中,說明數目不少。關世容莫名其妙,說道:「怪哉。潘誠弄來這麼多的牛做甚麼?」

「或許,是從鄰近鄉間搶來,改善軍中伙食的吧?」

「改善軍中伙食,他用的著帶到陣中?不對,有蹊蹺。」關世容沉吟片刻,想起軍官教導團的先生,曾經講過一個田單救齊的故事,他驚疑不定,說道,「這周近鄉里,八成為潘誠所掠,可得牛甚多。莫不成,……,他想用火牛陣?」

「不會吧。我軍雖然野戰,未曾來得及立下營寨,但是前陣有盾牌,後列有弓矢。嚴陣以待。別說火牛,來群大象也沒用。潘誠不會如此天真。」

關世容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他招展軍旗,命令前陣的盾牌、弓矢手提高戒備,嚴防警惕。稍頃,但見潘誠軍中,前陣分開,鼓樂齊鳴,從後陣蔽天的煙塵中,衝出了數百頭嗷嗷叫的壯牛。

卻不是火牛陣。

兩個牛拉著一輛車,每輛車上站了三個人。一個駕馭牛車,兩個人分列左右。一部分乘員挾持弓矢,一部分手執長兵,腰懸短劍。

衝在最前的幾輛牛車上,放置了豎立起來的大鼓,鼓手立在鼓前,用力擊鳴。每輛牛車的後邊,還都插有一面小旗。四百多輛牛車,隨著鼓聲,賓士疾行,旗幟若雲,遠遠看去,聲勢浩大。氣勢洶洶的,直往關世容陣中撲來。

「這,這,……」

車戰之法,盛行春秋戰國,自秦漢已降,世所罕見。不知潘誠卻是從哪裡學來的,當作了秘密的武器,這會兒使將出來,果然一鳴驚人。關世容揉了揉眼,幾疑夢中。他拽著幕僚的袖子,指著問道:「此為何術?先生可曾見過?應如何破解?」

那幕僚張口結舌,不知該如何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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