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幕僚

「趙將軍攻陷王京,文將軍拿下了大半個的西海道,李將軍水淹文川。他們為我海東開疆千里,得子民百萬,功勞算不算大?當然很大。但是他們的功勞,在功勞簿上都可以寫的清清楚楚,該怎麼賞,有軍法可依。所以,他們的功勞雖大,卻是死功。

「而大人則不然。大人以四千破兩萬,與南高麗諸將的開疆千里相比,看似不值一提。可是請問大人,如果這不值一提的功勞,卻正是丞相的心腹大患呢?」

關世容停下腳步,若有所思:「你是說?」

「不錯。在下說的,正是潘誠。如今,丞相坐有兩省,名義卻只是海東行省之丞相。這遼陽行省的平章是誰?是潘誠。請問大人,您以為丞相會怎麼想?……,潘誠反了,降了韃子。以在下之推斷,料來丞相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,喜歡更多過生氣。多好的一個機會?正好可以把這塊擋路石搬走。

「為丞相搬走擋路石的是誰?是潘誠自己。平定潘誠的是誰?是大人您。這是什麼樣的功勞?表面為輕實則重。或許,大人不會因此得到太多的獎賞,可是好日子在後頭呢。只要大人您能把這事兒辦的熨熨帖帖,日後的高官厚賞,還用的著發愁麼?」

關世容霍然醒悟,他佩服地瞧了瞧那個幕僚。讀書人心眼就是多。他頓時精神一振,讚歎地說道:「先生真乃大才。聽你這麼一說,我心中亮敞了許多。‘把這事兒辦的熨熨帖帖’,……。該怎麼辦,才熨帖呢?」

「無它。一個字罷了。」

「哪個字?」

那幕僚提手下斬:「殺!」

他隨即補充、解釋:「潘誠能投韃子,無非為的條活路。他為了求生,連韃子都能投,一旦勢窮,也有可能會再度投降給大人。不管他降或不降,大人都絕不能答應。留下他,不是給丞相添堵麼?他畢竟安豐朝廷任命的遼陽行省平章,與丞相平起平坐。丞相無權處置他,除非交給安豐。

「交給安豐,不就是在提醒小明王,遼陽行省平章出缺了?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?也許會殺潘誠,也許不會殺潘誠。不管殺不殺潘誠,都不重要了。問題之關鍵,在小明王會不會因此又派一個遼陽行省平章過來?沙劉二,可就在安豐待著呢。他也是貨真價實的遼陽平章。」

「劉平章?他估計不會來吧?他千里迢迢去了安豐救駕,怎麼會再回來呢?」

「此一時,彼一時也。他去安豐救駕的時候,可曾想到有朝一日,丞相居然能坐擁兩省之地?他要肯回來,倒也罷了。他要不肯回來,更糟糕。小明王會不會因此,又任命一個遼陽行省平章出來呢?」

「又任命一個遼陽行省平章出來?」關世容有點糊塗了,他不太明白,虛心求教。

「大人可聽說過嚴忠濟其人麼?」

蒙元初年,有四大漢人世侯。嚴忠濟是東平嚴氏之後,名聲顯赫,關世容有曾聽聞。他點了點頭。

那幕僚接著說道:「這嚴忠濟,做過一首曲子。這樣唱道:‘寧可少活十年,休得一日無權,大丈夫時乖命蹇。有朝一日天隨人願,賽田文養客三千。’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。權力送到門前,誰不想要?如果小明王就在咱海東行省內部,挑一個人出來,任為遼陽行省平章。比如,……」

他往左右指了指,沒把話說透:「這兩位,一個比一個位高權重,與丞相的義父又有結拜之誼,心腹、舊部遍佈軍中。無論他們會怎樣應對,無論他們接任或不接任,必然都會在彼此之間,造成深刻的裂痕。這不是比派一個平章來,還要更加糟糕的麼?」

關世容道:「這,……,不至於此吧。」

「高處不勝寒。大人,上位者的心思,你我是猜不出來的。萬事皆有可能。」

關世容請的這個幕僚本為破落書生,就好比洪繼勳與鄧舍的關係,他的眼中只有關世容。關世容給他富貴,是他的衣食父母,他的未來與關世容的地位息息相關。與鄧舍沒什麼牽扯。因而,他一向說話大膽,從不避諱。

關世容聽他說類似的話多了,見怪不怪,也沒覺得驚奇。他想了想,說道:「先生言之有理。」轉顧周近,見四外無人,放低了聲音,說道,「我有一事,猶豫已久,輾轉難下決定,寢食難安。請先生教我。」

「大人請說。」

「先生剛才說,那兩位的舊部遍佈軍中。我也有一些舊部,如今任職各軍,有略通文墨的,更早已轉任地方。逢年過節,他們每有前來拜見。我官位儘管不高,不少人走了門路賄賂於我,希望獲得利益。

「我觀主公作為,似不喜臣子們與舊部及別的官員們過往太密。可要徹底斷絕了與舊部及別的官員們的來往,萬一有事,無人援助。這其中的度,該如何把握?這其中的分寸,該如何平衡?」

「這又何難?逢年過節,舊部來拜,這是人情。丞相管的再寬,也不會因此生氣。舊部來拜,任他來拜。若有所求,無傷大雅的,儘管收起賄賂,儘管去幫。然後,大人可找個時機,裝作不經意的樣子,與丞相提上一提。也就是了。」

「這樣就行?」

「這樣就行了。做的越自然,越顯得大人毫無心機。

「漢初蕭何,以相國之尊,大肆購田買地,至賒欠民田,自毀名譽,反而因此使得漢高祖滿意。前宋太祖教從龍的功臣重將,多買宅地,為子孫謀。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有時候,有汙點與私慾的臣子,要比耿直清廉的臣子更討主上的歡喜。」

「蕭何?前宋太祖?」

那幕僚把這兩個故事給關世容講述一遍。關世容恍然大悟,以手加額,慶幸的說道:「幸虧我有了先生。要不然,不知道會做錯多少事!」

明月偏移,漸漸西沉。

不知不覺,兩人對談了小半夜。關世容精神奕奕,不覺的疲倦。微微的春風從樹梢間吹來,翻的他的披風簌簌作響,不冷不熱,更覺得爽快。困擾他多日的難題,忽然一下子解開,他心懷大暢。吩咐親兵備上熱酒,拉著那幕僚要繼續夜談。

山谷外,忽然傳來一陣人喧馬嘶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一字王。

以元朝諸王為例,最尊貴的王,授金印獸紐,所封之國邑只有一字,又稱之為「一字王」。兩個字的王,就次了一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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