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一吹,亂髮飛舞,血腥撲鼻,令人幾欲作嘔。
這城頭豎杆,懸首威懾的招術,李鄴是從鄧舍那裡學來的。鄧舍在海東的歷次作戰中,收編了很多的高麗、蒙元俘虜,臨戰往往有懼死、不敢往前者。每當此時,鄧舍就會命督戰隊砍下怯戰後退者的腦袋,高懸在杆上,放在衝鋒軍隊之前,以儆效尤。
效果非常好,不但激發了士卒們的恐懼,由恐懼而拼命;並且能給敵人以大大的震懾,瓦解他們的鬥志。
試想:一支軍隊衝鋒,衝在最前邊的不是士卒,而是一杆杆面目猙獰的人頭。並且,這人頭還不是敵人的,而是他們自己人的。這會給人造成什麼樣的印象?亡命之徒。不等接戰,對手的膽氣便先自弱了幾分。
惠和城上所懸掛的人頭,多數為元軍陣亡士卒,也有一部分來自俘虜。
守城不可只守,無野便無城。單純的防禦不能持久,軍心早晚不穩。李鄴為鼓舞士氣,組織過幾次不大的反攻,成功地摸過世家寶的營地,抓了一些俘虜。他覺得留下他們只會浪費糧食,拷問過後,全部砍了。
連著衝了幾大桶涼水,李鄴取來毛巾,擦拭乾淨。親兵們送上鎧甲,幫他披掛。他往城外世家寶的大營方向看了一眼,相距並不太遠,號角可聞,層層連綿的營帳中,有幾面大旗,正在隨風飄揚。
這一回,世家寶帶來了大寧城中大部分的軍隊,約有兩萬人上下,兵力上佔據絕對的優勢。
「閭陽方面,關帥還沒有信使回來麼?」
「沒有。」
每日上午,沒有戰事的時候,例行有小規模的軍事集會。城中百戶以上的軍官們,絡繹到來,聚集在了李鄴的身邊。聽見李鄴和親兵的對話,有人面現憂色,說道:「將軍。關帥已經走了三四天了,一直沒有訊息。咱們安東都指揮司有十個千人隊,他帶走了四個。接連鏖戰,我惠和的兵力已經漸感不足,關帥要是不能儘快解圍閭陽,及時回來的話?……,這韃子的攻勢,可是越來越猛了。」
安東都指揮司,下轄十個千戶所。
大淩河沿線佈置了四個,惠和與武平各有一個。關世容帶走的那四個,本為預備隊。預備隊一被他帶走,遼西一線,已經再沒有半支可供機動的部隊了。為了應付世家寶越來越急的攻勢,李鄴已經把武平的千戶所調過來,支援惠和了。
「武平已成空城。將軍,惠和如果保不住,我軍的第一道防線就要宣告失守,只能退守二線。到那個時候,退無可退,若是稍有閃失,……,情況就危急了。」
李鄴沉默片刻。惠和城中有兩個千戶所,共計二十個百夫長,前天來參加軍議的新面孔有四個,昨天有六個,今天,有九個。沒來的老面孔,顯然已然陣亡。換上的新面孔,有的本為副百戶,有的原本僅僅是個十夫長。因為本隊的百戶、副百戶接連陣亡,因此火線提拔,充任其職。
——海東軍制,正職陣亡,副職接替,副職陣亡,本部第一隊之長接替,以此類推。
從軍官的損失率,大致可以推算出士卒的傷亡。
他問道:「昨天韃子夜襲,你們各部的損失怎樣?」
百戶們一一回答。損失最大的,傷亡十數;損失小的,也有兩三傷亡。截止到現在,二十個百人隊,建制保持最全的,有八十多人,陣亡最多的,只剩有二十來人,這個數字,還是加上了輕傷員在內。
數日苦戰,兩千人,損失近半。
「將軍,要不要把大淩河沿線的軍隊,調集上來?」
「第二道防線,絕不能動。哪怕惠和城裡死光死絕了,也要死守下去。咱們守的越久,對面的韃子就越疲。韃子越疲,我第二道防線的守軍就越以逸待勞。你剛才說,‘萬一有個閃失’,只要我們在這兒守好了,就絕不會有什麼勞什子的閃失!」
眾人聽的明白,李鄴是想要用惠和拖垮元軍。只要把元軍拖垮,那麼就算惠和軍隊全軍覆滅、惠和失守也沒關係。大淩河沿線的四千精銳,養精蓄銳,以逸待勞,打的好了,沒準兒還可以藉機反攻。
百戶們多為老卒,很多永平從軍的,打過惡戰、硬仗,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。可是,這會兒聽了李鄴的話,免不了心中生寒。不是怕死,是因為李鄴的語氣。李鄴要是凶神惡煞的說出這番話,倒也罷了,偏生他輕描淡寫,把這全城人的生死,說的就好像飲杯茶、吃頓飯也似。
這般漠視生死的態度,怎不叫人遍體生涼?好在李鄴治軍,向來能與士卒同甘共苦,百戶也知他的計劃,是當前唯一可行的選擇,遍體生涼之餘,卻也未曾因之生出別樣的心思。
李鄴摸了摸腰刀,微微看了看諸人,淡淡說道:「不管關帥能不能及時回援,惠和城,至少要再守十天。十天之內,有敢妄言退者、有再敢再提調大淩河一線守軍增援者,視同擾亂軍心,斬!諸位放心,你們不退,本將也不會退。只要戰事不停,本將絕不離開城頭半步。」
他接過親兵遞過來的弓矢,搭箭引弦,比了比距離,瞄準數十步外的一個杆子,射出箭矢。正中杆上人頭的面門,晃了兩晃。這也是他每日例行的功課。他很羨慕陳虎的箭術,因此每日里苦練不輟。
不過他練箭的方法,與旁人略有不同。
別的人用靶子,他用韃子。他的營中,關了很多的蒙元俘虜,日常供其練箭。現在處在戰時,養不了那麼多的俘虜,退而求此次,他改用韃子的人頭。幾個親兵叫一聲好,跑過去,降下杆子,取了那箭矢回來。
城中箭矢有限,不能浪費。
李鄴微微一笑,渾不介意那箭矢頂鏃的血汙,隨便在鎧甲上蹭了蹭,重又引弓,尋找新的目標。城外元軍大營,號角聲突然大作,鼓聲壘壘,隱隱可見許多計程車卒奔跑列隊,投石機、雲梯等物,相繼搬出。
類似的情景,幾天中,諸人不知見過多少回了,知道元軍又一輪的攻勢即將掀起。他們紛紛向李鄴行個軍禮,不等吩咐,自飛跑著奔回本隊,豎起旗幟,動員士卒,拉出守城的器械,做應戰的準備。
李鄴面色不變,尋找到了新的目標,輕輕引弓,箭矢如電,穩穩射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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