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述志

方補真愕然,半年前的事兒,怎麼現在想起來問了?他對鄧舍那夜的回答,印象深刻,想也不想,脫口說道:「主公當時大醉,回答了兩句,‘問蒼茫大地,誰主沉浮’?」

「問蒼茫大地,誰主沉浮?」

鄧舍沒絲毫的印象。這個答案,再度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
看蒼茫大地,問誰主沉浮?細細想來,半年前,他北有高麗之敵,西有關鐸之壓,立足海東未穩,前路茫茫,發出這樣的感慨,也正在情理之中。短短九個字,既表現出了對天命的敬畏,又暗藏蘊有奮起相爭、不甘聽從擺佈的鬥志。與高麗王消極、逃避的態度相比,高下立判。

方補真道:「主公天資英才,非常人可比。問大地誰主沉浮,志向遠大。今王京大勝,唯盼主公不可驕傲,再接再厲。」

他瞥了楊萬虎眼,有心諫言鄧舍,不該忘了身份,與臣子豁拳戲鬧,看鄧舍有了三分酒意,曉得現在不是時候,忍住沒說。且等明日鄧舍酒醒了,再做進諫,他心裡邊打起了腹稿,到時候該怎麼上言。

姚好古便坐在鄧舍一側,探過身子,撥了方補真一下,笑道:「方夫子,今夜歡宴,你就暫時收了你那呆板嘴臉罷。主公難得高興一回,你不要掃興。過來,咱與你喝上兩杯。」要論為臣之道,方補真不如姚好古遠甚。

鄧舍一笑,轉望堂上。

堂上文武,正酒興方酣。有的依在侍女身上,微閉雙目,欣賞鼓樂,一手伴著樂聲,擊打節拍。有的解開鎧甲,捋起袖子,踏在椅上,與對手嚷叫划拳。有的不勝酒力,伏在案上,呼呼大睡。

洪繼勳格外與眾不同,拈著摺扇,繞著那幾盆杜鵑,正自欣賞。喧譁、兩個婢女膝行跟隨在他的身後,高高奉起酒盤,他時不時停下步子,端起酒杯,抿上一口。熱鬧的堂上,只有他沒穿官袍,一襲白衣,輕帶緩行,顯得頗為瀟灑出塵。

鄧舍指著他,對姚好古說道:「說到夫子,洪先生才是真的夫子。」他帶點調笑,叫洪繼勳的名字,問道,「洪夫子,洪夫子,伴美賞花,不可無詩。可有佳句了麼?且吟來,伴我下酒。」

洪繼勳轉身,長長一揖,道:「佳句未曾有。臣觀此花,歡喜之餘,多有憂傷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昔在雙城,臣的父親喜好此花,家中種植了不少的金達萊。」他指了指一側紫色的那樹杜鵑,「其中,便有此種,尤為珍貴。每逢春夜,臣父往往流連花下,月下飲酒,通宵達旦。臣時方年幼,匆匆十數年過去,家父已然棄世,而今想來,難免傷感。」

鄧舍的笑容慢慢凝滯。

其它人沒在意他們的對話,豁拳、猜枚的那兩個人聲音極大。這兩人,都是上馬賊的老兄弟出身。聽著他們熟悉的聲音,品味著洪繼勳睹物思人的傷感,鄧舍不由想起了他的義父及他在這一世上的父親、家人。

子欲養而親不待,好容易功成名就,過了艱難求生的時候,欲盡孝於膝下,卻沒了機會。

鄧舍揪然不樂,推案起身。由鄧三的音容笑貌,他又想及,鄧三陣亡時,他收拾鄧三的骨殖,發誓要送還故鄉,讓他葉落歸根。這誓言,至今未能實現。他自小從軍,南征北戰,離開故鄉已經很久了。

他的親人,他的故鄉。他想道:「我的親人在哪裡呢?我的故鄉在哪裡呢?」

他不止想念鄧三與含辛茹苦撫養他成人的親人,他不止想念故鄉。他更想念他上一世的親人,他更想念他上一世的故鄉。生於茲,長於茲,那山,那水,那土,而今,連去看一眼,都成為奢望。

他心有所感,悵然吟誦道:「長歌豈能當泣,遠望如何當歸?思念故鄉,鬱郁累累。」

海東軍中,高層裡遼東人不多,每逢佳節倍思親,大勝之餘,想念家鄉與親人,最正常不過的了。聞聽鄧舍慷慨沉鬱的語調,宴席上歡快的氣氛,不由為之一靜。划拳的放下了拳頭,聽樂的睜開了眼睛,睡著的夢中醒來,每一個人,都望向了鄧舍。

堂上,悄然無聲。

無情未必真豪傑,憐子如何不丈夫?誰的家中沒有親人,誰的家中沒有老小,誰的心中又沒有牽掛呢?也許兵荒馬亂的,家中早已無人,可越是無人,對比往日的歡樂,難免越引得人惆悵傷感。

楊萬虎從軍前,已經做了好幾年的流人,家鄉尚有老母,一直不得相見,酒勁兒上來,淚水潸然。

鄧舍說道:「諸君。你們從我起兵,時間長的,將近十年了。時間短的,也有數年、年餘。每日征伐疆場,多少手足埋骨他鄉。舊日之袍澤,十不存半。時當今日,功成名就。家中的父母妻兒,你們可想念麼?」

眾人默然,神色不同,都沉浸入了往事。

姚好古道:「臣家中有妻,當年舍家、投筆從戎的時候,孩兒已經有三歲了。屈指算來,四五年過去。臣若今日回家,我那孩兒,恐怕都會不認識我了。五年了,一千多個日夜,怎麼會不想家呢?」

楊萬虎撲通一聲,跪倒地上,用力地磕著頭,道:「末將不孝,六年沒見過家中的老母親了。主公,主公,有一句話,末將一直想說,只是一直不敢提起,怕您誤以為末將起了別樣的心思。待南高麗戰事完了,求主公給末將放幾天的假,末將想回去,接了老母親來。」

治國當以忠孝,自古忠臣出孝子。鄧舍讚賞的拍了拍他,轉問別人,道:「你們呢?家中有親人的,想把他們接來麼?」

誰不想?可是處處兵火,有的人家鄉離此千里之遠,道路阻隔,怎麼接?人人都是此念,半晌沒人開口。有人說道:「如今烽火四起,道路不寧。路上若有個閃失,反為不美。臣等,有此心,而無此力。」

鄧舍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富貴不能養親,為人子無法承歡膝下。時光荏苒,如白駒過隙。人何以堪,人何以堪!」

眾人都喝了酒,幾分酒力衝頭,多半淚下涕泣。

洪繼勳又與他們不同,慨然說道:「長袖成歌杯酒間,對天邀月,人生幾何?大丈夫生長天地間,一報國恩,二報親恩。諸公,欲報親恩,當戮力勇進,事非不可為。何至做楚囚對泣?」

「先生何出此言?」

「主公有十萬虎賁,莫說諸位的家眷親人,天下何處去不的?烽火四起,就把那烽火滅了;道路不寧,就把那道路打通。如此,既報主恩,又報親恩。十萬眾當縱橫天下,大丈夫應意氣風發。」

他立在堂中,睥睨左右,皎然不群,一席話說的擲地有聲。

楊萬虎熱血澎湃,短劍出鞘,插在地上:「既報主恩,又報親恩!」

群臣拜倒:「既報主恩,又報親恩!」

鄧舍舉起酒杯,眾人一飲而盡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蛟子蛟孫。

周朝就有「天子五爪,諸侯四爪,大夫三爪」的說法。就是說,五爪金龍,是天子的規格,諸侯王的規格,可用四爪之龍。蛟龍,即為四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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