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決戰

往年因倭寇來襲,逼近京畿,王京曾有幾度戒嚴,危急的時候,王祺也不是沒有過逃入江華島的打算。可就這麼走了?未免不甘。何況,如今江華島已然落入了海東的手中,走,又能走到哪裡去了?

「可去漢陽府。」

漢陽,即漢城。在王京的南邊。高麗顯宗時,契丹人來襲,顯宗就曾經難逃漢陽,升為南京,作為臨時的都城與陪都,與西京平壤、東京慶州,並稱為「小三京」。後來,慶州取消了京號,但漢陽一直作為陪都沒有改變。

王祺良久無言。

諸臣大氣不敢出,一片死一樣的寂靜。殿外微雨渺渺,春風吹動林木,樹葉沙沙。透過樹葉,可以隱約看到,遠遠的竹林裡,一隻豢養的仙鶴,漫步池塘岸邊,悠閒自若的啄了啄潔白的羽毛,曲項鳴叫。

王祺驀然感到了一股傷感,他的怒火、他的無奈、他曾經的雄心壯志,就這麼的,一下子全部消失了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斜風細雨,春意漸濃。

他四顧茫然,手中的寶劍「嘡啷」墜地。他聽見仙鶴了鳴叫,他閉上眼,嗅到滿苑的花香。他好名花,分的出來,這是金達萊的香味,那是茶花。隨風飄落的是杏花,清淡若有若無的,則為水中的君子蘭。

他努力地仰起頭,不想讓臣子們看到,有兩滴淚水,順著他的面孔淌下。這是他登上王位的第九個年頭了,不到一年,他丟了半壁江山,而如今,連王京也難以保住了。照這個勢頭下去,或許,他已經不會再有下一個明年。

他喃喃自語,他忽然想到了一句唐詩,他輕聲地吟誦道:「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」

殿上群臣,無不面現羞慚。金鏞、李子春等人的眼中,淚水奪眶而出,不分文官武將,咚咚咚的叩頭不已。金鏞昂首慨然,說道:「臣不才,得我王恩澤優渥,過蒙拔擢。今當紅賊,竟無一策,實在愧對我王。請三尺劍,引五千卒,即出城為我王先鋒,與賊決戰,護我王出城。」

城頭炮響,如雷滾滾。

一個太監連滾帶爬,蹭了滿身的泥水,渾然不顧,闖入殿中:「大王!大事不好了,北城門,北城門,北城門紅賊攻勢驟劇,險險欲破!」

金鏞挺身而起:「我王,請速做準備,臣這就送你出城。

倉皇之下,「你」字都說出來了。諸臣,包括王祺在內,卻都沒有注意到。李子春隨著躍起,搶為先鋒。

在這城破的前夕,王祺反而鎮定下來,他不慌不忙地拾起來掉在地上寶劍,交給金鏞:「帶孤此劍,城中戍軍,統交你指揮。……李卿,你不必去,即刻點齊內巡檢並及扈衛諸軍,隨時準備隨孤出城。」

金鏞接劍,轉身待去,迎面與又一個來報信的太監撞在一處。

他閃開兩步,站的穩當。那太監跌倒地上,來不及爬起來,顫聲叫道:「大王,大事不好了!……,南城門,南城門。」

「南城門怎樣?」

「西邊海上來了一彪紅賊,不知何時,圍住了南城門!」

四面城門被圍,插翅難飛。眾人心中明白,這是海東將要發起總攻的先兆。金鏞、李子春臨危不懼,向王祺一行禮,分別大踏步地出殿而去。城門既然被圍,便殺出一條血路。兩個人的心中,都暗下決心:報王恩的時候到了。

「爾等諸卿,也退下去吧。各回本府,做好與孤一起出城的預備。」

王祺平靜地看著臣子們跪拜退去,他偷偷擦乾了淚水,和顏悅色,對隨侍的小太監說道:「去後邊宮裡,通知王后,就說,孤要去漢陽看看,請她快做準備。……,你們,你們要想跟孤一起去的,也儘早去準備收拾吧。」

「大王,……」小太監哽咽不止。

「哭甚麼?漢陽好地方,山清水秀,你們肯定沒去過。此間樂,何思蜀?哈哈。」

王祺撩起衣襟,回身坐入王座。幾個太監分別出去給王后、妃子們報信,寬廣、幽暗的大殿上,除了他,再無旁人。

他呆呆地坐了會兒,遙望竹林、仙鶴,靜聽雨聲。習習的涼風,一陣陣的吹入殿內,帶入花香繚繞。他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憶往昔,過往的歲月從各個久已積滿灰塵的角落裡,翻騰出來。他突然發現,他似乎從沒有過這樣悠然的時候。

少年時,宿衛元宮;二十歲,登上王位。每日奔波操勞,夜夜連睡覺都不得安寧。到頭來,換到了什麼?高麗佛法甚盛,他登基之初,就仿蒙元的國師制度,封了一位和尚做王師,頗受佛法的影響。

他沒有焦點的眼神,穿透了雨幕,飄遊蒼穹之下,大地之上。他追憶往昔,他不覺惘然。他所爭取的,他所拼搏的,他所擁有的,以及他想要擁有的一切,在這一刻看來,盡然虛無縹緲,「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」。

恍然間,他自失一笑,似乎在笑他自己,儼然如得道的高僧,竟似看透了這三千的紅塵。他隨手操起王座邊兒的胡琴,放在翹起的腿上,拉響了琴絃。胡琴的聲音,幽怨而哀傷,悠悠傳出殿外,混入雨中。

萬籟俱寂,琴聲淒涼。

他這胡琴,一拉就是一整天,從早到晚。其間,接到了三次宮外的軍報,第一次,金鏞陣亡。第二次,李子春接替金鏞的指揮不久,亦然陣亡。第三次,守軍譁變,有人開啟了北城門,放入了海東的軍隊。

千軍萬馬入城,乘夜而來,無邊無際的火把,湧入王宮。

宮中的侍衛、太監、宮女,逃了個一乾二淨。很快,一支數百人的先鋒,衝入了大殿之中。火把、盔甲,血汙、興奮,與雨聲花香,交融一起。成百上千的刀槍,閃爍冰冷的光芒,圍了他在中央。

他身著王袍,高座王座,他害怕麼?他不知道。他的手在顫抖,胡琴的樂聲,卻倔強的依然在響著。或許,這是他僅剩下來的,王者的自尊了吧?

海東軍中,一條漢子躍出,穿著小卒的服色,好幾個百戶官,對他都恭敬有加。他挺著長戈,迎著高麗王挺身直立,喝道:「呔!兀那賊王,叫你聽的清楚,今日擒你者,海東大將軍麾下,走卒郭從龍是也。」

是役,郭從龍橫戈跳蕩,第一個衝上王京城頭。戰罷取出身上所中之箭矢,箭簇重達數斤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胡琴。

即二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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