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應變

「不錯,潘誠的投降,出乎了我軍的意料。然而,憑他那萬把人,殘兵敗將,又能翻得起甚麼風浪呢?他軍中乏糧,只要閭陽能堅持一段時間,其部定然自亂。

「遼西諸將,少能獨擋一面的。可我軍還有遼左,遼西不支,遼左完全可以支援。最關鍵的,遼左後邊還有我平壤。去年,主公平定遼東,是平壤在後方供應糧秣、士卒不絕,今日之情形,與當日何其像也。有主公坐鎮後方,總攬全域性,臣斷言,遼東戰事有驚無險。」

做事情,就怕認真。

再艱難的局面,一經分析,困難似乎就都可以解決。天無絕人之路,沒有任何的困境,是解決不掉的。如果解決不了,只能說明,沒有找到最好的那一條對策。至此,洪繼勳的建議呼之欲出了。

他啪的開啟摺扇,又將之合上,——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每每在他對某件事做出結論的時候,往往就會出現這個小動作。

他停下腳步,看向鄧舍,目光中透露出堅決與決斷,他說道:「綜上而言,臣以為,我軍西線之主力,決不可退。不但西線不可退,東線也不可退。東、西線合在一起,以雷霆萬鈞之力,形成一正一奇之勢。

「南高麗的兵力總共就那麼多。王京若有埋伏,則西線化正為奇,東線由奇轉為正,可做為主力,迅速突進。王京若無埋伏,則東線依舊為虛,西線為主力,原定計劃不變,爭取十日內,攻取王京!」

他言辭激烈,說到興奮的地方,面上泛起嫣紅。鄧舍卻很冷靜,雨聲花香裡,負手走了幾步。居上位,不可優柔,沒有決斷的魄力,但是也不能決斷的快。太快,難免草率。

他有幾個疑問,正待問出,王老德來了。

正值南高麗戰局的要緊關頭,王老德身為通政司目前在海東的實際負責人,畢千牛找到他時,他還沒有睡覺,在研究各地傳來的種種情報。鄧舍看了他眼,見他雙眼通紅,佈滿血絲,不知幾天沒睡過好覺了,有心斥責他兩句,眼下的重點不在這裡,終究沒與他計較,放在以後再說。

由洪繼勳簡單地給他說明了一下軍中有內奸的情況。通政司對外有收集情報之任務,對內有保密情報之職責,王老德自知失職,羞愧的滿面通紅。

「給你三天,能否查出洩密之人是誰?」

「用不了三天。兩日之內,小人若查不出來,甘願提頭來見。」海東內部知曉作戰計劃的沒多少人,都是高層官員。範圍不大,只要肯下功夫,不難查出。王老德做情報工作有一段兒時間了,積累了不少經驗,奉鄧舍之命,也佈下了許多的密線,兩天的時間,應該足夠了。

鄧舍點到為止,不再與他多說:「下去罷。」

王老德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,轉身退下,自去辦事不提。他走的急,連放在堂外的蓑衣都忘了拿,畢千牛攆著給他送去。鄧舍看他去遠,轉過頭,對洪繼勳說道:「先生之言,甚有道理。但戰場形勢,朝夕可變。我軍既然得知了潘誠降敵的訊息,不可置之不理,還是須得做出一番對策的好。不知先生,以為如何?」

洪繼勳有捷才,思路敏捷,應聲答道:「對策固然需要有。但是主公,兵法雲:三軍之災,毀於狐疑。越是遼東危急,越是東、西兩線的我軍,切切不可調回!說對策之前,臣先問主公,決戰高麗的決心,不知主公是否已經下了呢?」

鄧舍道:「先生且將對策講來。」

「對策有三。第一,我軍在關北新召有女真騎兵數千,可動用之,西渡鴨綠江,向瀋陽方向前進。做為遼陽的援軍,但不可倉促接戰。畢竟這些女真騎兵缺少足夠的訓練,用之為迷惑納哈出、當作威脅的力量足夠,真要接戰,不一定會有好的效果。

「第二,我西線主力之文將軍部兩萬人,按照預定的計劃,潛行至邊境一帶之後,就停下來,等王京之戰打響,即展開對南高麗西部邊疆的攻勢,做為配合。既然局勢發生了變化,不如干脆打出旗號,立即展開進攻。迅速攻克高麗的幾座城池之後,先增灶,再減灶。然後偽裝集結,做出要往遼陽開進的架勢。

「主公方才,命令王老德必須三日內查出細作誰人。臣以為,查出來後,先不必動他,故意把文將軍部偽裝集結的訊息告訴他,傳遞給納哈出知道,以此迷惑納哈出的判斷,從而,給我遼陽以聲勢上的增援。

「第三,海路劉楊部,並及我平壤水軍,同時提早攻擊時間。早一天控制海域,早一天攻克江華島,我西線之主力就能早一天結束戰鬥,速戰速決。」

在海東精銳多數投入南高麗,平壤兵力捉襟見肘的當下,洪繼勳能轉眼間提出這麼三條計策,兼顧了作戰與支援,委實難得。不過,到底兵力不足,他三條計策中,儘管有兩條都是著眼在支援遼陽,第二條實際為虛,貨真價實的援軍,只有第一條中的幾千女真騎兵。

細想之下,好像依舊不夠穩當。鄧舍轉了幾圈,沉吟不決。

正在這時,姚好古來了。

鄧舍在得悉潘誠投敵之後,同時通知了洪繼勳、姚好古兩人。洪繼勳來的半晌了,他才趕到。鄧舍知道,他必有原因,卻不去問,把洪繼勳的意見說了一遍,問他道:「洪先生一力主戰,先生以為如何?」

姚好古言簡意賅:「此與高麗之戰,是滅國之戰。牽一髮而動全域性,非滅敵國,即滅我國。」

「先生也贊成決戰?」

「不錯。」

「奈何遼東納哈出知我底細,潘誠投敵,變生肘腋?」

「洪先生三策之外,臣亦有一策,可以應對。」

「快快講來。」

「臣適才去尋了上都來的使者。」

上都有關鐸的殘部,首領程思忠。鄧舍早先,給過姚好古命令,吩咐他儘快與之取得聯絡,不求他們來投,起碼達成戰略的同盟。姚好古在關鐸的殘部中,威望很高,不用親自去,派了個信使,把意思給程思忠一說,程思忠正愁孤軍無緣,當即同意,回派了個使者,才到平壤城中。

「原來先生來晚,是去見上都使者了。不知與上都使者,說了些甚麼?」

「臣把潘誠投敵之事,如實告訴了他。並已經說動他,立刻回去上都,勸說程思忠出城,往瀋陽運動。」

上都紅巾萬許人,他們要是肯動,遼東危局就不成問題了。鄧舍大喜,追問道:「那上都使者,有幾分勸動程思忠的把握?」

「上都軍隊,程思忠為首,雷帖木兒不花為輔。來我平壤的使者,即雷帖木兒不花的親弟弟。有這一層關係在,臣以為,他勸動上都出軍的可能,當在八成以上。」姚好古熟悉關鐸殘部的內情,他說有八分把握,就肯定有八分把握。

「既如此。就按兩位先生的意見,決戰高麗!」

三人達成了一致的意見,或者內斂、或者外露,透過眼眸,可見相同的,是他們內心中同時被激起的鬥志,萬丈的豪情。在這樣一個風雨如晦的深夜,他們渾沒注意,角落裡,杜鵑寂寞開放,一縷暗香浮動,花睡香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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