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王京(三)

朝陽光芒萬丈,堂內諸人豪氣沖天。陽光刺亮了劍尖,奪人耳目。

清溪匯聚,匯成江河。江河西去,流入大海。千帆競秀,萬軍爭流。高麗南部,數百大小倭船,滿滿當當佔滿了沿海一帶。南高麗的海軍步步後退,同時從東西各地,大量的水師援軍調來。

一場規模空前的海戰,即將爆發。

同一時間,一支規模較小的船隊,駛出了對馬島的港口,避開劍拔弩張的全羅道沿海,順風扯帆,遠遠地繞了一個圈子,停泊在了預定的位置,一個荒涼小島的岸邊。

同一時間,平壤港口的數十海船中,有條不紊地登上了上千計程車卒。

如果這個時候,把視線從陸地拔向天空,穿透層層的白雲,向下觀看。可以看到,山河壯麗的海東大地上,沿著文川、遂安一線,一直到南部盡頭的沿海,南高麗境內,同時有三支敵軍正在或明或暗地行動。

東線的聲勢最大,數個光頭的將軍身先士卒,帶領著士卒,恍如一股紅色的赤流,前赴後繼地衝撞著面前的阻擋。而就在阻擋城池的後邊,一股股南高麗的軍隊,彷彿一條條的小河流,源源不斷地匯聚進入。

南部沿海的氣氛最壓抑,五六百條敵對的船隻,扯起來的雲帆,一眼望不到邊,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手掌大小的一片海域,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。小小的交鋒不時發生,時不時有落單的船隻受到對方的攻擊,或者沉船,或者倉皇撤退。

西線在表面上最沉靜。若把海東的軍隊比作一條線,那麼南高麗的城池就是一個個的點。這條線,宛如蛇般的蜿蜒行進在山林之間,沿途經過的南高麗城池,一來因為周近盜賊叢生,城中兵力空虛,不敢貿然出城巡邏,二則根本沒想到敵人會孤軍深入。

眼見這條線,日近伸展,緩慢而堅定。計算日子,不出三天,或許就可抵達他們此行的目的地。可就在成功即將到來的前夕,這日夜晚,他們的先鋒忽然停了下來。

方米罕小心翼翼地伏在地上,借灌木叢掩住身形。以他為中心,他的九個部下同樣的躲在左右,形成了一個扇形。瘦猴兒爬過來,碰了碰他,小聲說道:「頭兒,看著不像高麗的官軍。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,服色也不對。高麗再窮,不會連軍服也配不齊全。」

便在他們前方數百米,鶴峰山的山口,有三四十人散落其中。

這些人,一多半穿著高麗的軍服,十來個貧民的打扮,拿著的武器,或者為高麗軍中制式的刀槍,或者為民間常用的棍棒。他們生了篝火,正在喧鬧著烤東西吃。不遠的小溪邊,三四匹駿馬悠閒自得的低頭飲水。

方米罕沒說話,仔細打量了會兒,認可了瘦猴兒的判斷,這彪人行動沒有紀律,夜裡露宿,連個哨探都沒有派出,兼且不見有軍旗,的確不像是高麗的官軍。可不是官軍,又會是什麼呢?

「沒準兒是盜賊。頭兒,你看,那幾個傢伙,穿的高麗軍服明顯不合身。俺要沒猜錯,八成是高麗軍隊剿滅他們不成,反被殲滅,軍裝、武器、戰馬也就隨之落入他們手中了。」瘦猴兒的分析很有道理,方米罕點頭表示同意。

他不由犯了躊躇。

早就聽說南高麗境內盜賊橫行,一路上沒碰上,在這兒碰上了。這會兒才入夜不久,也不知這些人何時會離開。他們佔據的山口,是必經之路。方米罕惱火地道:「狗日的,高麗官軍沒見著,一窩子土匪反而擋住路。」

「怎麼辦?」

敵眾我寡,這股土匪能殺敗剿滅他們的高麗官軍,戰鬥力料來不低,還有三四匹戰馬,肯定還有騎兵。憑十來個步卒,不好收拾他們。

所謂的「不好收拾他們」,方米罕憂慮的,並非拿得下、拿不下他們,而是在擔憂,萬一無法盡數殲滅他們,騎馬逃走一兩個,未免走漏風聲。過了鶴峰山,就是金川,倘若因此引起金川的警覺,得不償失。

「先等等,看他們吃完了東西走不走。」

這股土匪吃完了東西,席地而臥。方米罕看見他們派出了兩三個哨探,爬到高處,心中知曉,這幫人顯然沒走的打算,這是要就地休息了。軍情緊急,一個晚上少說耽誤數十里的路程。方米罕年歲不大,久經沙場,甚有決斷,當即下了決定:「兩刻鐘後,等他們睡著,……」手掌虛虛向下一斬,補充,「瘦猴兒,你領一個人,動手前,先把他們的馬解決掉。一個不許跑了!」

他的命令分散左右,一個傳一個,很快,人人知曉。

夜風捲動林葉,花香撲鼻。幾隻野兔山雞窸窸窣窣,出沒遠近。溪水淙淙,一彎黃黃的月,懸掛瓦藍的天空。皎潔的月光投射下來,那夥土匪逐漸由熱鬧轉向安靜,篝火劈劈啪啪的燃燒,此起彼伏的鼾聲隱約入耳。

灌木叢中,三個老卒手腳麻利地攀援山石,迂迴到土匪哨探的後邊,手起刀落,那幾個哨探應聲而倒。乾淨利索,沒引出半分聲息。

方米罕見他們得手,使個眼色,瘦猴兒貓著腰,與另一士卒,順著溪水,潛到幾匹戰馬之側,解開了韁繩,往後就拉。走沒兩三步,他們到底是步卒,對馬性不太瞭解,一匹戰馬不知為何,驀然止步,發出一聲長嘶。

恍如烈酒澆上了火,又如冷水潑入了油。寂靜的夜,頓時亂馬交槍,亂做一團。

土匪們從夢中驚醒,摸住身邊武器,接連跳起來,倉皇四顧。有的往外跑,有的往裡鑽,有的奔向戰馬,有的不小心踢亂篝火。一個頭領模樣的人,發現了方米罕們,大聲嚷嚷,說的高麗土語。

方米罕略微聽懂兩句,一言不發,引了餘下四人,操起刀槍,撞入陣中。摸上高處的三個老卒,沒有立即參與戰團,分別守住這股土匪的退路。瘦猴兒拔出短刀,捅入戰馬的脖中。鮮血濺了他滿頭一身,戰馬哀鳴。轉眼功夫,他與另一人連殺三馬,更不停腳,旋即撲向最後一匹。

那土匪頭目怒聲大叫,搭弓射箭。一箭射出,正中瘦猴兒的肩膀,受箭勢的衝撞,瘦猴兒向前撲出的身體,踉蹌後退。

他的同伴渾不理會,看也不看一眼,只管連衝帶奔,伸手拽住了驚走戰馬的韁繩,被那戰馬一帶,立足不穩,摔倒在地。他任由戰馬拖著,眨眼間,在山石嶙峋的地上,被拖出了十餘米。他沒有叫疼,短劍刺出,將及馬身的一刻,那土匪頭目的第二箭又到。

方米罕等五人,趁其不備,如虎入羊群,就這麼片刻不到,連殺七八人。他餘光看見,那土匪頭目的第一箭射中了瘦猴兒,第二箭射斷了瘦猴兒同伴牽扯的戰馬韁繩。他心中一跳,暗叫不妙,沒想到,這廝卻是個神射手。

他這一隊人,沒有箭手,相爭的話,太過吃虧。

絕不能容那土匪頭目再騰出手來。當下,他舍了對手,在地上一滾,探手伸向一根木柴。木柴從散落的篝火中來,熊熊燃燒。他好似沒一點感覺似的,渾不怕燒著,赤手抓起,反手砸向那個土匪頭目。

那土匪頭目注意力不在這兒,直到木柴到了近前方才發現,手忙腳亂地拿著長弓,將之撥到一邊。火星四濺,方米罕揉身撲到。那土匪頭目從沒見過這樣的悍卒,和高麗士卒一比,簡直就是天兵神將。

他又是駭然,又是慌亂,連連後退,氣急敗壞地叫喊不住。

那邊廂,瘦猴兒穩住步伐,咬著牙,折斷了肩膀上的箭矢,棄了短刀,抽出長刀,與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同伴,——他這同伴渾身上下,血跡斑斑,往逃走的戰馬追了幾步,眼見追不上,兩人轉身衝入混戰的陣中。

戰馬識主,奔到那土匪頭目的身側。

那土匪頭目抵擋方米罕攻勢,抽空往場中灑了一眼,四十多個土匪,已經死了半數。十來個敵人,小半數受傷。令他更加膽駭的是,那些敵人,不管傷與不傷,依舊都在奮勇殺人,唯恐落後一步的樣子。

這樣的態勢之下,可以預見,他這股人,全軍覆滅,只不過是早晚的事兒了。

他見勢不妙,不敢久戰,避開方米罕的一刀,把手中的長弓劈頭蓋臉投了過去,藉以暫時止住方米罕的攻勢。他轉身逃出三四步,翻身上了戰馬,拿出短刃,朝馬臀上刺了一下。戰馬受痛,恢恢嘶鳴,真如脫韁的野馬也似,一陣風賓士往山口外去。

方米罕緊趕兩步,追之不及,撿起那土匪頭目的長弓,沒有箭矢。他抄起短刀,投擲出去,落了空。戰馬奔行極速,眼看就要奔出山口,一旦叫那土匪頭目遠走,勢必難以隱秘行蹤,甚至前功盡棄。

便在這千鈞一髮之刻,陡然聞聽一聲大吼,如同雷鳴。場上眾人不由手下都是一鬆,齊齊注目去看。

但見山口,有一條大漢迎著奔馬而立,不避不讓。奔馬與他側身而過,電光火石的瞬間,這漢子伸出手臂,拽住了殘存半截的韁繩,手臂上筋肉賁起,又是一聲大喝,竟然將這賓士的怒馬,硬生生拽住!

方米罕大喜過望,高聲叫出了他的名字:「郭從龍!」

這漢子正是平壤投軍的郭從龍,他本被髮去了新軍,操練了一段時間之後,鄧舍又將他轉入五衙。此番奔襲王京,又特地將他調入楊萬虎部,充任先鋒,用意不外乎給他立功的機會,好做提拔。

細說起來,要沒他當時在街上鬧事,方米罕或許也不會降職。他自入方米罕隊中,方米罕難免對他有所看不順眼,只不過方米罕為人,頗是精細,曉得此人將來必受鄧舍的重用,故而,倒是也沒有為難過他。

這會兒見他出手,果然不同凡響,歡喜之餘,不免慶幸。

駿馬奔行,速度很快,雖被拽得停了下來,因慣性作用,剎不住身軀,前腿跪倒,後腿揚起,摔倒地上,砸起來一片煙塵瀰漫。那土匪頭目,被遠遠地甩到一側。郭從龍兩步趕上,不等他爬起來,就手搶了他的短刃,揪起頭髮,順著脖子轉了一圈,割下了他的頭顱。

剩存的十幾個土匪,何曾見過這等的勇士?早嚇破了膽子。不等方米罕說話,立刻繳械投降。

方米罕吩咐,命瘦猴兒押著他們,打掃戰場,清理血跡,挖掘了一處大坑,丟下死者屍體。他們是先鋒哨探,沒空帶俘虜,等這十幾個人做完這一切,順手也宰了,一併丟入坑裡,埋了了事。

方米罕所部,總共十個人,無一陣亡,受傷最重的瘦猴兒,肩膀上一箭,左臂上一刀。待傷者包紮完畢,一行人稍做休息,即又上了征途,馬不停蹄,奔赴王京。

此地距離王京,不足二百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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