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山東(二)

「故此,他乾脆就來了咱益都。最起碼,離家鄉近了不是?時局穩當了,隨時能回去看看。再有個好處,來咱益都,走海路去江南,多通暢,他能接著與江浙做買賣呀。至少有萬三秀的路子,仍然可以接著走不是?」

「他有萬三秀的路子,……」有人若有所思,道,「這麼說,也就難怪他能與小陳將軍攀上老鄉了。江南財神爺,名聲大過天去了!要能走通了這條關係,還不是要什麼有什麼?俺曾聽江浙來的商人說,那蘇州府田畝,三分裡,沈家就佔了兩分。上有天堂,下有蘇杭,四分天堂是沈家!富可敵國。」

「何止,……!曉得沈萬三怎麼發家致富的麼?」

「怎麼發家致富?」

「張三丰,張神仙,你總該知道吧?」

「武當老道爺,邋遢張仙人,咱怎會不知?」

「萬三秀之所以發家,就是因為遇見了他!」

「真的呀?」

「張仙人教會了他爐火之術,點石成金,……」

那張三丰、沈萬三,都是天下聞名的人物,百姓們可能不知道當今天子是誰,卻絕對不會不知道他們兩位是誰。誰沒聽過幾段有關他兩人的奇聞異事?李大官人的街坊四鄰們說的興起,一個個滔滔不絕,把傳言流語,講述的繪聲繪色。

這且按下不提。

只說李大官人,緩步當車,不緊不慢,半路上還停下來,買了幾個包子,做為早點,邊吃邊行,穿過小半個城區。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多,遠處集市上叫賣聲逐漸熱鬧,在日頭高高升起,徹底驅除清晨的寒意之前,他來到了一處宅院門外。

宅門外,正有兩個小廝打掃衛生,一個前頭掃地,一個後頭灑水。塵土上揚,隨即被清水壓制下去。撲面而來,土氣的渾濁中帶著一絲水的清涼。

李大官人遠遠站住,拱了手,笑道:「請問,貴府主人在家麼?」

「在。」

「俺姓李。煩請小哥兒,入去通報一二,日前約好的李首生,前來探訪。」

那小廝瞅了李首生兩眼,丟下掃帚,入去通報。

不多時,出來個三四十歲的壯年漢子,近處觀看,面容儒雅,身量甚高。他步伐矯健,三兩步趕出門外,笑容可掬,拱手抱拳,連稱惶恐,說道:「惶恐,惶恐!李官人大駕來到,何某人迎接太遲,尚請恕罪,哈哈,恕罪。」

「何官人太過客氣,冒昧來訪,還請官人勿怪。」

姓何的官人笑道:「貴客臨門,求之不得。快快請進,快快請進。」

「不敢,主人先行客從之。」

兩人一前一後,進了宅門。宅子不算大,粉牆朱戶,佈置得很典雅,穿過走廊,有竹林沙沙,繞兩個彎兒,迎面一座樓閣。兩壁廂紅木柱子,勢嵯峨走鸞飛鳳,當頭一個橫匾,寫著三個鎏金的大字:客來喜。

卻是個客廳的所在。李首生隨著姓何的官人,進入堂內,分別落座。自有侍女上茶看水。

李首生這是頭次來,打量左右,笑道:「李某不才,自來了益都,也頗去過幾戶本地的富家,其中不乏富麗堂皇,亦不乏精巧雅緻取勝的,然而較之何官人的這所宅子,都是遠遠不如。……,小毛平章待何官人何其厚也。」

何官人,全名何必聚。

他不是山東人,更不是小毛平章的屬僚,來自江淮,江南行省朱元璋派來的。他燒的一手好菜,名義上來為小毛平章做廚子,其實真實目的如何,包括小毛平章在內,無不心知肚明,不外乎藉機窺伺山東之虛實。

說白了,他與李首生是個同行,只不過唯一的區別,李首生在暗,他在明。

去年七月,山東內訌剛定,小毛平章才登位的時候,何必聚來過一次,待了幾天。年前,又奉了朱元璋之命,隨從拜年的使者,第二次前來。給小毛平章拜完年,朱元璋的使者就走了,他卻尋了個藉口,留下沒走。

前幾日,一次酒席上,李首生碰見了他。出於某種原因,——他臨從遼東來前,鄧舍曾特意交代,若有機會,可以放長觸角,除了山東、河南,對較遠的小明王以及朱元璋那邊兒,也多加些打探注意。因此,他刻意與之交好,定下了這一次拜訪的約定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益都基本沒經歷過大的戰鬥。

至正十八年正月,有過一次好石橋之戰。毛貴擊潰了向益都進犯的孛蘭奚。

「知樞密院事孛蘭奚與毛貴戰於好石橋,敗績,走濟南。」

——好石橋位處益都西南。

2、沈萬三。

「吳縣沈萬三以貨殖起家,蘇州府屬田畝三分之二屬於沈氏,張士誠稱王,勒萬三資犒軍,又取萬三女為妃。」

3、沈萬三與張三丰。

「沈萬三者,秦淮大漁戶也。……至正十九年,忽遇一羽士。」

「張三丰授以爐火術,其富敵國。」

4、何必聚。

至正十九年,七月,朱元璋「欲窺山東虛實,乃遣何必聚為小毛平章燒飯,小毛平章年幼聰敏,何必聚至數日,待之甚厚,以金盒盛玉帶一條謝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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