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回去雙城不假,但不是為了省親,而是為了去徵召女真騎兵!遼東一戰才過,鄧賊就迫不及待,又是擴充步卒,又是招攬騎兵。他如此急迫地招兵買馬,不是為了打仗,又是為了甚麼?難道他海東的糧草很充裕麼?
「他養軍十萬,已經早到他的極限。距離秋收,還有大半年,近幾個月,海東涌入了數萬遼東的漢人,很多的州縣幾乎連安置他們的糧食都拿不出來,據小人觀看,已經到了需要調動屯田、軍用糧草支援的地步。
「他面臨這樣的捉襟見肘,依然如此急迫地招兵買馬,請問侯爺,他不是為了打仗,又是為了甚麼?」
劉旦結合各方面的情報,分析的頭頭是道,得出的結論,非常具有說服力。洪彥博拈鬚不語,金鏞說道:「我高麗山多水多,騎兵難以馳騁。海東若是真的想撕毀和約,挑釁開戰,招攬再多的騎兵,有甚麼用處?」
他看了看劉旦,接著說道:「倒是瀋陽,……,地勢開闊,適合騎兵作戰,而且鄰近雙城。不知劉壯士對此,又有何見解?」
高麗王殺了奇轍滿門,與奇氏結的有仇。鄧舍崛起之前,蒙元屢次派遣信使,前來威脅,宣稱要百萬軍馬橫過鴨綠江,滅高麗之國,為奇家報仇。在高麗王的眼中,鄧舍不是好東西,納哈出也不是好東西,全都不值得信任。
劉旦說,他們與海東的和約簽訂的很困難,是真是假?金鏞不知道,可他知道,洪彥博與海東的談判,絕對稱得上步步維艱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。要是鄧舍根本就沒和談的誠意,何必如此寸步不讓?
當然,此中不排除鄧舍有做戲的成分在內。甚而言之,也許,他就是在做戲,想要故意以此來麻痺高麗的警惕。
然而,劉旦只管虛言恐嚇,卻始終不肯說出訊息的來源,一直含糊其辭,怎麼聽他說,怎麼像是挑撥離間。兵者,國家大事,生死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因而,金鏞反問質疑。
「大人此言,實在可笑!區區數千騎兵,難道就能對我瀋陽造成威脅麼?別忘了,我瀋陽以北,牧場萬里,操弓控弦之士,何止千萬?也好,就按大人所說,鄧賊之意,其實在我瀋陽。請問大人,他得了瀋陽之後,將要面對的是甚麼?」
金鏞默然。
「他將要面對的是漠南、漠北無數的蒙古勇士!他如今南有遼西,東有高麗,西有塞外。請問大人,就憑他現在的這點力量,佔據瀋陽後,他能應付得了四面強敵麼?就以小人這樣的粗人,也看的出來,那是自蹈死路!難道大人就真的以為,鄧賊會頭腦發熱,連小人的眼光都不及,輕易與我瀋陽開戰麼?」
洪彥博端著茶碗,陷入了沉思。
「小人再請問大人。如果真如小人所言,鄧賊的目標在高麗。他得了高麗後,又將會面臨甚麼?」劉旦自問自答,不等金鏞答話,替他回答,道:「他將會面臨的,不過一片大海!後顧無憂。……,他怎會舍易就難!」
劉旦說罷,長身而起,朝兩人拱了拱手,道:「小人言盡於此,信或不信,請侯爺自斷。不敢再耽擱兩位大人的行程,這就告辭。」轉身要出去。
洪彥博咳嗽聲,道:「壯士請留步。」
「侯爺有何話說?」
「壯士三日夜急行數百里,就為了來給本侯說這麼幾句話麼?」
劉旦心中瞭然,洪彥博已經信了他的說辭。當下,他轉過身,道:「自然不是。還有更機密的事兒,要與侯爺說之。不過,若是侯爺依然對小人抱有懷疑,不信任小人的誠意,底下的話,不說也罷。」
「壯士請上坐,儘管講來。」
劉旦依言重新坐下,道:「鄧賊之意,既在高麗。設如昔日之三國,我瀋陽當然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,不會坐視不救。小人來見侯爺,帶有我家大人的密令,……,願與高麗達成協約,精誠團結,共抗鄧賊!」
「你家大人,可能代表納哈出丞相的意見麼?」
「我家大人身為使者,有臨機應變之權。能不能代表相爺的意見,毋庸置疑。」
洪彥博頷首,道:「既然如此,請壯士明言吧。你我該怎麼團結?如何共抗?」
「我家大人有三策,請侯爺選擇。上策,先發制人。你我約定時間,在鄧賊動手之前,先打他一個出其不意,兩家共同出兵。你取平壤,我奪遼陽,並聯絡遼西世家寶,牽制其遼東主力。然後你我會師鴨綠江邊,席捲海東,攻入關北,盡誅鄧賊黨羽!」
正如瓦欄裡說三分的先生們,每每講到謀士出策,必慷慨不已,提及上中下三策,而上策往往華而不實,是頭一個被放棄的。
洪彥博也不例外,他只點頭,不置可否。就高麗的這點實力,自保不及,還主動進攻?自尋死路也不是這個尋法。張德裕的這個上策,鼓動人心是足夠了,一番話出來,足以挑起勇敢之人的鬥志。然而,實際上根本不可行。
他問道:「請問中策?」
「中策,積極備戰,互通訊息,坐以待變。海東發兵高麗,則我瀋陽擊其後;海東發兵瀋陽,則請高麗擊其後。你我形成犄角之勢,又如一字長蛇,擊頭則尾應;擊尾則頭應。戰事一起,攜手進退;戰事未止,誰也不許私下與鄧賊媾和。」
「請問下策。」
「下策,你高麗顧你高麗,我瀋陽顧我瀋陽。誰也不管誰,只當小人沒來過。生死各安天命。」
洪彥博起來,繞著艙內轉了轉,下了決定,道:「上策過急,下策不可取。劉壯士剛才兩次提及三國,彼時,蜀、吳聯手,以曹魏之強,也免不了受一場火燒赤壁的大敗。何況你我之力,遠勝蜀、吳。小鄧縱強,不及曹魏。你我聯手,鄧賊何足慮也!」
金鏞慨然,拔刀出鞘,砍斫案几,道:「願與壯士盟約,有你我而無鄧賊,有鄧賊而無你我。」
霧中海上,三人擊掌為盟:「有你我而無鄧賊,有鄧賊而無你我。」
劉旦口述出張德裕提議的協約條款,洪彥博與金鏞仔細商量,提出了幾個不同的建議,全部寫下,擬成文書,一式兩份,做為草稿。他們每方帶走一份,待回去後,分別呈給各自的主上觀看、定奪。
然後,兩下約定,會在半個月內,互相遣派密使。約定會面的地點,不在陸地,也不在西邊,而在東邊的海上。高麗有船,可以去;瀋陽的使者繞點路,也能到達。到那時候,雙方可以再帶齊印章,綜合修改意見,簽訂正式的盟約。
說過正事,眼見天色不早,霧氣漸散,劉旦告辭離去。
他跳下海船,上的坐騎,打馬遠去。他會高麗話,打扮也是高麗的裝扮,不怕人看出馬腳。加上他身手敏捷,混過邊界線,輕輕鬆鬆。他走了一程,回首遠望,看淡去的霧中,高麗使團的坐船起錨漸去。
劉旦勒馬山頭,心事重重,沒有半分達成協議,完成任務的喜悅。
他能擔此重任,精明強幹自然不用說了。洪彥博堂堂一國的使者,在自己國家的地界,見他到來,兀自那般如臨大敵,小心翼翼。由此,可見高麗內部的憂患,著實不小。國家將亡,必有妖孽。連區區的盜賊都無法評定,結交這樣的一個盟友,究竟會對瀋陽起到多大的幫助?
他不知道。
他嘆了口氣,輕輕抽打坐騎,隱入山林,絕塵而去。
※※※
注:
1、不乏高麗賤民為倭寇引領道路。
高麗末期,有許多高麗賤民參加了倭寇。「後來李氏朝鮮王朝世宗二十八年,判中樞院事李順蒙在談到倭寇成員時說過:‘據聞倭人只十分之一二,餘皆朝鮮人假著倭服聚眾結黨為亂。’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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