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軍校(三)

副使名叫金鏞,卻是個武官,曾隨當今高麗王入元宿衛,侍從有功,極得高麗王的寵幸。至正十四年,蒙元興兵,攻打高郵,命高麗派軍參與。高麗王選名臣猛將數人,他亦在其中。

他掀開艙簾,瞅見了洪彥博,一彎腰走將出來,道:「海上風大。侯爺怎麼不在艙中休息?可別著了涼。」洪彥博被高麗王封為南陽侯,是以金鏞有此稱呼。

洪彥博行至船舷,注目海上,良久,喟然道:「千年以來,換了多少朝代。不變的,唯有此物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誠哉斯言!」波濤如湧,拍打岸邊礁石,泛起許多的白沫。風水浪打,岩石屹立不動。

「侯爺為何突然如此感慨?」

洪彥博迎風而立,看海船慢慢靠近港口。冷風兜起他的衣襟,颯颯作響。他轉望西邊,海天的盡頭處,看不到的地方,是中國的海岸。高麗立國數百年,國運坎坷,幾無一日之順暢,先有遼金之勢壓,後有蒙元之鯨吞,受盡了強鄰的欺凌。

好容易待中原亂起,高麗王有心趁機崛起,怎奈又受戰火波及。鄧舍橫空出世,短短的時間內佔去高麗的半壁江山。現如今外有強敵,內有憂患,眼看國力江河日下,一日日日薄西山,前景實在堪憂。

「昨夜航船上,讀元新編之《宋史》。《岳飛傳》中,嶽武穆言道:‘文臣不愛錢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矣。’宋有此良臣名將,不免滅國。三百年國祚,一朝而絕。此為天意乎?抑或國運耶?」

金鏞雖為武臣,飽讀詩書,他頓時明白了洪彥博在為何感慨,涉及朝政,不好明言。他默然,說道:「臣為中興之臣,君非中興之君。此宋所以亡也。」

海船猛地震動了一下,停靠在了岸邊。

兩人眺望遠天,霧氣茫茫,視線所及,島嶼、林木都是隱隱約約。宋高宗不是中興之君,那麼,而今的高麗王呢?他又能否稱得上中興二字呢?宋高宗到底延續了南宋百餘年,高麗的國祚,還可以再延續下去麼?

他們兩個人,都是高麗王的心腹,不會說高麗王的壞話。可高麗王的真實能力怎樣,無不心中有數。要說,他們不該有此對話,只不過,他們剛從海東回來,親眼所見,到處一片蒸蒸日上的新興氣象,比較國內的暮氣沉沉,強大的差別之下,怎會不造成陰影?加上兩人關係不錯,故而出言無忌。

洪彥博沉默了許久,振奮精神,道:「宋不但有嶽武穆,也有文丞相。金公,你我當自勉之!」

他說的很含糊,不知是要金鏞以岳飛自勉,又或者以徇死的文天祥自勉。不等金鏞回話,他轉開話題,問道:「今去平壤,我使團停留多日。金公多次應其武將之邀,外赴宴席。對海東諸將的觀感,如何?」

「其將校,大多粗鄙無文。然,各有所出眾的地方,不可小覷。」

「噢?」

「俺接觸多的,有三個人。文華國、佟生養、趙過。文華國此人,粗中有細,居高位,任顯職,身為鄧賊之叔叔,誠然海東的第二號人物。然而,俺看他待人,包括左右侍衛,甚至巡邏小卒、尋常僕從,皆毫無傲然之色,平易近人,笑罵不禁。料來他是極能得軍心的。戰場上若是相逢,是為大敵。

「佟生養,為鄧賊之義弟。女真人,自居岳飛之後。聽說他的哥哥,死在鄧賊的手中。可俺觀其言行,他對鄧賊忠心耿耿。少年銳氣,英氣勃勃,更且騎射兩精,武藝出眾。戰場上若是相逢,是為勇悍之將,需得加倍提防。

「趙過,為鄧賊之發小。他結巴,話最少,年齡較之佟生養稍大,性子最為穩重。宴席上,時常有將校酒酣,誇耀功勞,唯獨他笑而不語,很有大樹將軍的風範。這個人,戰場相逢,或許不及文華國之能得將士死力、亦不如佟生養之驍悍無前,但若是論及處變不驚,臨危不亂,必然獨勝一籌。」

高麗王派金鏞做副使,主要之目的,就在觀海東諸將之高低、看海東軍力之虛實。他久在軍中,參加過高郵一戰,眼力還是有的。對文華國三人做出的判斷,很客觀。

洪彥博聽了,皺了皺眉頭,接著問道:「然則,平壤軍力的虛實,可看的透徹了麼?」

「鄧賊防範甚嚴!俺雖幾次酒宴上都曾提出想參觀一下海東軍營,怎奈文華國等人,一個個只管推辭,就是不肯答應。俺藉口尋訪舊友,千辛萬苦轉到城邊,只遠遠地看了一眼軍營,壓根兒進不去。

「因此,平壤軍力的虛實,難以判斷。……,不過,就進城、出城,以及在元旦日慶典上,看到的一些城頭戍卒,以及沿街警戒的秩序而言,海東軍隊士氣甚高,裝備也不錯,紀律很嚴明。

「侯爺還記得麼?元旦前,就因一個士卒擅離職守,就當場被鄧賊砍了頭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於此觀之,其治軍之嚴格,委實遠勝我高麗。」

洪彥博年歲不小,五六十歲,甲板上站得久了,寒意深重,有些吃不消。他拉了拉衣襟,只覺得寒風徹骨,內外通體冰涼,道:「且入艙中吧,你我再詳細談談。」他們在平壤的幾天,各忙各的,沒空交談,趁此空閒,交流一下,等回去王京,也好奏報高麗王知道。

金鏞退後一步,請他先行。

他注意到洪彥博滿面憂色,安慰寬解,道:「海東雖強,侯爺不必過慮,我高麗也非弱者。並且,不管怎樣,與鄧賊的休戰和約好歹已經簽訂。總算使我朝得了些修養的時間,侯爺大功一件。」

「不能為主分憂,有何功勞?」

與海東行省的和約,簽訂的很喪權辱國,洪彥博不願多說。兩人一前一後,往船艙走去。走不幾步,聽見船上放哨計程車卒高聲大叫:「岸上有人!」許多報警的聲音繼而連三響起,匯在一處。

他們此時雖然已在高麗境內,然沿海、山中,各地盜賊頗多,不敢大意,頓時軍官連連喝令,士卒們弓箭拉弦,刀劍出鞘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漢陽。

即漢城。

2、入元宿衛。

比如當時的名臣柳濯,就曾經「以門蔭入元宿衛」。

又如廉悌臣,他的姑父是元朝的平章,「少孤,長於姑夫元平章末吉家。泰定帝自晉邸入繼統,末吉率悌臣覲架於和林,帝一見奇之,命宿衛禁中。召授翊正司丞,後奉使江浙省,居官清廉」。

不僅與元朝的大臣有親戚,曾宿衛元廷,更曾經任過元朝的官職。

3、大樹將軍。

東漢名將,光武帝的雲臺二十八將之一,「大樹將軍者,偏將軍馮異也。為人謙退不伐。敕吏士:非交戰受敵,常行諸營之後。每所止舍,諸將並坐論功,異常獨屏樹下,故軍中號曰‘大樹將軍’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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