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元旦(二)

王宗哲脅肩累足,諾諾唯唯,隨畢千牛去了。

堂內只剩下鄧舍、洪繼勳二人。

洪繼勳尋思片刻,道:「殺了也好。主公昨日的祭文,不日必將傳遍海東。只一個清華館內數十士子,便有一個尹權做出這般的反應,可以料想,海東千萬儒生要聞聽了,會鬧成什麼樣子。殺個人,立立威,料來敢出頭的就少了。」

鄧舍餘怒未息,負手下堂,來回踱步:「給他定個罪,……,不要與祭文內容有關。也不要與辱我有關,可從品行、道德、毆打崔備、妄議政事上做文章。」

「毆打儒生,斯文掃地。目無君父,大逆不道。勾結奸細,意圖作亂。」

「勾結奸細?……」

鄧舍隨即明白,這是誣告之詞。他點了點頭,道:「甚好。就這麼定。……,先生說勾結奸細,那張德裕隨從的事兒,查清楚了?」

「臣來,即為此事。」

洪繼勳其實倒是有心接著再說幾句有關士子們的事兒,不過他曉得這會兒並非良時,樂得暫且岔開話題,放下摺扇,欲待開口。

鄧舍揮手止住,道:「且慢。」他往堂後看去,道,「阿奴,你先出去。」卻是突然想起了羅官奴還躲在屏風後邊,他一向謹慎小心,凡涉及軍國大事,從不使女子聞之。

半晌沒動靜,鄧舍奇怪,轉了過去,看見羅官奴小臉兒煞白,手揪著衣襟,坐在地上。她瞧見鄧舍,雙目一紅,險些哭出聲來,顯然是被他剛才的雷霆一怒給嚇住了。她渾身顫抖,想拉住鄧舍,又膽怯害怕,顫聲道:「爹爹,你莫生氣,奴奴好怕。」

鄧舍哭笑不得,怒氣不翼而飛,拍了拍手,叫進來兩個侍女,吩咐扶著她退了出去。

「倒叫先生見笑了。」

「小兒女情態,流露自然。有何可笑之處?何止主公,我見猶憐。」

兩人對視一笑,堂上氣氛為之一鬆。侍女清理走地上茶碗的碎片,重新奉上茶水。鄧舍落座,道:「先生請說吧,那張德裕的隨從,究竟見沒見著高麗的使者?照看迎賓館的那個都事怎麼說的?」

「那隨從名叫劉旦,見沒見過高麗的使者現在還不知道。臣昨夜叫來負責迎賓館、接待張德裕的那個都事,詢問再三,他一問三不知。倒是另外有兩個看門的吏卒,對劉旦有些印象,這幾日裡,此人的確多次出入。

「他每次都是隨著張德裕一起出去,可張德裕回來,常常不見他跟著回來。這兩個吏卒隸屬通政司,已經給上官彙報過。臣又找來他們的上官,名叫王老德,問了才知道,通政司已經開始了調查。

「只是還沒有得到甚麼有用的情報,因而不曾報知主公。」

王老德,鄧舍知道。也是上馬賊的老兄弟,現任通政司同知。李首生去了山東,海東這一塊兒,如今即由他負責。

鄧舍沉吟,問道:「與瀋陽的和約,簽訂的怎樣了?」

「大致的框架已經擬好了,只是在一些細節上,張德裕夾纏不清,進展甚慢,還時不時提出暫停談判,出外遊覽的要求,說想觀看平壤風土。臣早有懷疑。今日看來,他這種種舉動,怕是有意為之,在給劉旦爭取時間了。」

「怪也。他想與高麗使者搭上線,不奇怪。但是,他為什麼這麼急著與高麗使者搭上線呢?」

「臣也覺得奇怪。所謂遠交近攻,他想與高麗來往在情理之中。但他沒必要這麼著急,完全可以慢慢來。我行省的邊界封鎖雖緊,混進來幾個人不難,他大可以隨後再勾通高麗。為什麼,他就這麼著急,冒著被我發現的危險,寧願在咱的眼皮子底下活動呢?」

「你是說?」

「臣以為,有兩種可能。其一,納哈出給他的有密令,或者結盟高麗,或者別有打算,他必須儘早見著高麗使者。其二,聯絡劉旦活動頻繁,張德裕也甚有可能不知從什麼渠道,自我行省中得知了些甚麼。」

「得知了些甚麼?……」

「不錯,十有八九,我行省內有奸細。」

鄧舍心念電轉,他才派了李首生往山東、河南安插細作,不曾想別人的細作居然也早已安插到了自己的身邊。

「即便有奸細,即便他得知了些甚麼,他為何急著聯絡高麗使者呢?」鄧舍霍然起身,「……,難道?」

「臣,正有此憂慮。」

假設,行省內部有奸細,張德裕通過劉旦,得知了些行省內幕。他不急著走,回去稟告納哈出,反而拖延時間,藉機去與高麗使者聯絡,這說明什麼?說明他得知的情報必然與高麗有關。並且,他這麼著急,又說明他沒有太多的時間等待,也就是說,他得知的情報很快就會付諸實行。

符合以上的條件,海東行省內部,目前只有一件事,即春後對高麗用兵。

鄧舍委實不敢相信。用兵之事,知道的沒幾個,全是最上層的文武官員,鄧舍最信得過的人,他們怎可能去做瀋陽的奸細?文華國?姚好古?趙過?佟生養?河光秀?洪繼勳?沒一個可能的。

他心神激盪,緩緩坐下,問道:「先生以為,會是哪種可能?」

「必是我行省軍機洩露!因為納哈出不可能確定,高麗王會不會派使者來給主公賀新禧。即使他確定,他也不可能知道高麗王的使者何時會到我海東。既然如此,他當然也不可能提前就給張德裕甚麼密令。臣斷言,張德裕意圖聯絡高麗使者,定然是隨後的自作主張。」

洪繼勳的判斷很有道理。

鄧舍沉默了會兒,每逢大事有靜氣,他而今做的不錯,他緩緩說道:「此事,由你負責。查!要一查到底!記住,出你口,入我耳,不可叫第三人知道。……,我會給王老德下令,全面配合你。人手不夠,從我侍衛隊中抽調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加強大同館的戒備。……,不,明地裡不要加強戒備,要外鬆內緊,免得驚動了劉旦。看住高麗使者的同時,跟著劉旦,看看他都與什麼人互相來往。先不要動他們,等張德裕走了,再抓起來,細細詢問。」

「請主公放心,臣定然辦的穩穩當當。」

鄧舍頷首,他閉上眼,雙手交叉,放在小腹前邊,過了會兒,道:「過了元旦,就打發高麗使者走罷。」

洪繼勳答應不提。說過此事,兩人閒聊一會兒,洪繼勳究竟忍耐不住,話題兜回去,問道:「敢問主公,殺了尹權,別計程車子,打算怎麼安排?」

「願意留下的,量才使用。執意要走的,給其賞賜,送還鄉里。」

洪繼勳這才鬆了口氣,他就怕鄧舍忍不住怒,改變當初定下的策略,萬一來個軟禁,得不償失。鄧舍睜開眼,他被洪繼勳提醒了,補充道:「告訴王老德,回鄉計程車子,也交給他管。看好了,有亂說話的,一併報給我知,待局面安穩,然後再說。先生你看,這樣安排如何?」

分明秋後算賬。

對此,洪繼勳不反對。

鄧舍前幾天認為他到底生長高麗,有所偏向,其實誤會他了。他從不認為自己是高麗人。要說起來,幾個月前,他與羅國器糾察吏治,的確有許多高麗人走他的門路,他也一一任命為官,但他絕非為了示好,在他的眼中,不過視其為工具而已。

他道:「小不忍,則亂大謀。主公英明。」

鄧舍一笑,道:「我自得先生,未曾見先生有一日之歇。聽先生剛才話裡,想必昨夜又是睡得甚晚。先生累麼?文大人搞了不少的活動,昨天就請我去看,獨樂樂不如眾樂樂,先生若是不累,便與我同去,也算與民同樂。可好麼?」

「敢不從命。」

鄧舍喚來羅官奴、並兩個高麗公主,分別騎馬坐轎,出了府門,街道上人潮湧動,歡聲笑語。他與洪繼勳各有心事,不約而同做出快樂的樣子,混入人群,一邊對百姓示意,一邊往舉行活動的場地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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