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元旦(一)

「防火的措施可做的有麼?」

「早就通知了城中各處坊裡的里長甲生,務必謹慎小心。而且除了本有的,這幾日更多趕製了許多水龍,就算有火,也不怕。」

「不可掉以輕心。」

說話間,洪繼勳趕了上來,他沒做轎子,騎的馬,一身妝扮,十分英俊。他湊近鄧舍馬邊,低聲道:「主公。」

這越位向前,頗為無禮。鄧舍微微奇怪,問道:「怎麼了?」

「事情有點不對。」

「甚麼?」

「適才,陪同高麗使節的官兒告訴臣,張德裕有個隨從,看著面熟。似乎這幾日,他在大同館鄰近街道上,常常見著。」

大同館,在清華館北邊,也是前高麗修建的,用來做接待賓客之用。高麗使節來了之後,鄧舍把他們安排在了那裡。聽洪繼勳一說,鄧舍心中一跳,張德裕的隨從,出現在大同館附近,代表了什麼?要知道,他之所以把兩地使節安排兩處地方,就為了避免他們私下來往。

他不露聲色,說道:「可確定麼?」

「千真萬確。」

「誰負責了接待張德裕的迎賓館?」

「左右司的一個都事。」

「待祭禮完了,問問他。……,告訴通政司,派人查。」

「是。」

鄧舍沉吟片刻,囑咐道:「記住,不要打草驚蛇。如果此事是真,要查清楚,張德裕那隨從到底與高麗使者接觸了沒有。如果接觸了,我要知道他們談了些什麼。如果沒有,我要知道那隨從還沒有與別的人接觸。」

洪繼勳答應了。

檀君祠在城西,祠廟不夠大,容納不下幾百人。鄧舍引了百官、士子、鄉老的代表,有三四十人,列隊進入。其它的,留在祠外。鄧舍不禁百姓觀看,因而,軍卒只圍了個警戒線,對跟著過來的百姓們,不去制止、驅趕。

祭文,姚好古寫的。出於宣告百姓的目的,沒用文言,文詞簡單易懂,曉暢如話。由鄧舍唸誦。他念一句,有人傳出來一句,畢千牛帶了侍衛們,跟著高聲重複一遍。

祭文意思,不外乎姚好古給鄧舍提議的那幾點。

但是,有一點不同的地方,就是他沒找著合適的史料證明檀君是黃帝的後裔。聯絡後來的箕子,他乾脆改變了初衷,索性把這檀君講成了帝嚳的子孫,與箕子一樣,只不過,一個為殷商之祖,一個為殷商之後。

這一番話說出來,不啻驚人聽聞。

尋常百姓倒也罷了,看不出其中深意,只聽的祭文中追根溯源,說的頭頭是道,最多了半信半疑。隨行祭禮的高麗降官、文士,可就大不一樣。有一些眼光長遠的,立刻明白了鄧舍的用心。

「這,這,……」

李春富、樸獻忠這些高麗降官,相顧失色,不約而同一個念頭:「鄧舍,不只是要佔高麗之地,更是要滅高麗其族!」可即使看出來了鄧舍的用心,又怎樣?他們不是尹權,沒有膽量把這話說出口。即便他們有膽量說出來,又怎樣?誰又能證明,誰又能用史籍證明,檀君不是帝嚳的後人?

上古傳說,本來就是一筆糊塗賬。高麗無史,只有依據中國之史。

崔備雖然有些名望,畢竟年紀不夠老,沒資格進入祠內。別的高麗儒生心驚膽駭,他奮然昂首,道:「丞相祭文,上告祖先。訴下民之心聲,顧百姓之民意。數千年血脈相承,今日終回中國。可喜,可賀!」

對比他的歡呼雀躍,儒生班次中,有默不作聲的,有緩過神來,趕緊出言附和的。

有百姓認識崔備,道:「這是江東崔備,很有學問的。他都說是真的了,看來這事兒果然是真了。」

有人道:「可不是咋的。你想想,箕子大王要不是檀君大王的後人,能當得上皇帝麼?帝嚳是什麼人?三皇五帝!……不知道什麼是三皇五帝?沒學問,讀書人都知道。上古的聖主。大堯、大舜知道吧?多有名。他們也是三皇五帝。」

「這麼說,咱祖上很有名了?」

「廢話!當然是了。」

發問的是半信半疑的百姓,斬釘截鐵回答的,無一例外,都是洪繼勳精選出來的托兒。輿論不就這樣造出來的麼?一個人信,就可以發展到十個人信。十個人信,有衙門的暗中支援,就可以發展到舉國相信。

祭文的落款,有兩個高麗公主的名字。這,更加深了百姓們的信任。

祭祀過檀君,接著箕子,然後下午去了文廟。

三篇祭文各有所重。如果說祭檀君的,側重追本溯源,那麼祭箕子的,側重宣揚先祖的武功。而祭祀文廟的,則主要著眼在強調漢麗的文化一體,習俗相似。可以說,這三篇祭文正式奠定了鄧舍統治海東的大義、名分基礎,拉開了化麗為漢的序幕。

祭孔的禮節很繁瑣,祭祀完成,已經將近薄暮。

鄧舍走出文廟,立在廟門口,看了會兒西方的漫天紅霞。緊張忙碌的一天,已經沖淡了他昨夜的憂煩。他可以預想到,當這三篇祭文傳遍海東之日,必然就是在高麗儒生、文士間掀起滔天巨浪之時。

從尹權的身上,他看到,這股風浪絕不會小。

「將軍,在想什麼?」

雄鷹展翅天空,化作一個黑點,漸漸飛遠。鄧舍收回目光,反問道:「你猜呢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高高的天空下,他翻身上馬,觀望暮靄籠罩的城中,炊煙處處,街道上人煙如織,喧鬧鼎沸。他揚鞭指向,笑問畢千牛:「你猜不出我在想些甚麼。那麼,他們呢?他們在想些甚麼,你猜得出麼?」

畢千牛茫然,不知鄧舍為何突然發此疑問,老老實實回答道:「不能。」

鄧舍粲然一笑,道:「我也不能。」

換一個角度去想,人生的道路雖然未知,但人生的樂趣,不也正在於此麼?

鄧舍打馬疾馳,冷風吹動他的衣襟。風雨將至,他徹底放下了彷徨,不再考慮未知的成敗。成敗雖然未知,最起碼,他可以掌握今天,他可以一步一個腳印,做到問心無愧,腳踏實地地去迎接明天,去迎接挑戰,去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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