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學校(二)

鄧舍道:「怎麼?先生,……」他以為洪繼勳有意見,笑著想要解釋兩句。

洪繼勳道:「姚大人博古通今、學富五車,祭文由他來寫,最好不過。臣,還有一事,欲請主公斟酌。卻不知當講不當講。」

鄧舍楞了楞,能叫一向有話直說的洪繼勳為難,說出「不知當講不當講」的話來,會是什麼事兒呢?他神色不動,心念電轉,微微一笑,說道:「先生三綱五目,令我有茅塞頓開之感。先生的見解,我巴不得想多聽一些,有何為難?儘管說來!」

洪繼勳躊躇片刻,開口說道:「臣記得,南高麗王獻給主公的有幾個高麗公主中。按照輩分來說,其中有他的侄女,也有他的姑姑。主公至今未娶,若選其一,娶之為妻,……」

他話音未落,堂上譁然。

有人出班斥責,道:「主公正值青少,前途遠大。彼南高麗,主弱卒微,國敝民凋,假以時日,我大軍所到,不日可定!將亡之國的公主,豈足為主公之妻?」

眾人看時,大出意料,說話的竟然是王宗哲。

他自任了治書侍御史的職位後,凡有堂會議事,素來一言不發的,沒提過一條可行的建議,沒上過一份可行的條陳,與左右司員外郎李敦儒兩人,恰好相映成趣。人送他們綽號,一個叫呆御史,一個叫木員外。

前不久,鄧舍打發了李敦儒去雙城,尋吳鶴年,安排職事。看來,沒了木員外,大約呆御史有點寂寞,決定不再發呆了。

王宗哲說完,偷覷了眼鄧舍神色,見他依然沉思不語;然後去看姚好古,看他默不作聲,心中有了些底氣。

他人雖沒有甚麼才幹,畢竟做官多少年,會察言觀色,揣摩上官心意,並且深知立足官場的秘訣。他曉得自己不得鄧舍的重視,能當上這個三品官兒,全靠形勢的需要。要想常青不倒,必須有個靠山。

誰做靠山最合適呢?當然姚好古。

一來,他兩人究根到底,同屬遼東紅巾一脈,天然的親近,說的上話。二來,他是侍御史,姚好古剛好是他的上官。故此,入了御史臺後,他就對姚好古刻意巴結。姚好古自有打算,不拒絕、不拉攏。慢慢的,他就儼然以姚黨自居了。

他轉而向鄧舍拜倒,道:「蒙元世祖舊制,賤高麗女子,不以入宮。蒙元滿朝文武,以高麗女子為妻者,一個也無。蒙元韃虜,尚且如此,何況主公呢?況且主公娶妻,此為家事,豈可堂會議論?」

如果說,他敢出言駁斥洪繼勳,姚好古的預設是其一,那麼,對鄧舍心思的揣測就是其二。他曾聽人說起,鄧舍有過命令,鼓勵軍中將校納高麗女的同時,不許娶之為妻,只許納以為妾,其心意由此可見一二。

故此,緊接著就說出了「蒙元韃虜,尚且如此」云云的這一番話。

他鼓了鼓勇氣,想要再接再厲,出言請求鄧舍責罰洪繼勳,被洪繼勳冷眼一瞥,沒了膽量,到底沒說出來。他退下一旁。

呆御史不再發呆倒也罷了,第一炮轟的就是洪繼勳,委實太令人驚訝,一時間,諸人緩不過神,沒人說話。

洪繼勳冷笑聲,道:「燕雀安知鴻鵠之志?豎子不足為謀!主公既為海東之主,何來家事一說?主公之家事,就是公事!」

他從沒被人當面斥責過,文華國也就算了,王宗哲甚麼東西?他睥睨王宗哲,痛罵了幾句,直罵的他不敢出頭,這才按下怒火,他整了整衣冠,正色對鄧舍說道:「正因為高麗將亡,主公才需在此時擇一高麗公主娶之。」

鄧舍好似沒見著剛才劍拔弩張的一幕也似,若無其事,問道:「此話怎講?」

「南高麗不比北高麗,三韓土著尤其頑固。且此地多山、多水,不利騎軍縱橫,以蒙元最盛時的軍力,尚且不能盡滅其國,況主公耶?蒙元雖有舊制,不可立高麗女子為後,但是蒙元之所以可以羈縻高麗,最終採取的不也是和親的政策麼?

「高麗與蒙元乃舅甥之國,又號駙馬國。自忠烈王以下,歷朝之麗人,皆娶蒙元公主為妻,為蒙元的駙馬。要不是如此,蒙元用兵高麗數十年,怕至今不能得一日之消停!」

中國曆代,多有納高麗女子為妃的,沒有公主適高麗的例子,僅此蒙元一代而已。

不過,凡蒙元宗室的女兒都可以稱之為公主,嫁入高麗的,多為此類。其輩分大多高過當時的元帝,元帝下詔,常稱之為皇姑,而對高麗國王,卻不稱皇姑丈,以駙馬國王稱之。這就是高麗「駙馬國」的來歷。

「今主公,何不循其舊例?如此,漢麗一家,才是真正的一家!何止對籠絡北高麗之民心,即便對用兵南高麗,也是大有益處!主公請想,主公如果娶了南高麗王的姑姑為妻,那麼主公就是他的姑丈。尋個南高麗王無道的藉口,姑丈討侄子,天經地義!且必然可以因此得到不少南高麗懷有二志之宗室文武的支援。」

洪繼勳講的有些道理,他考慮到了開春後攻伐高麗時,用什麼大義名號的問題。要是真按他的建議來,加以運作,或許還會真有所幫助。

奈何鄧舍別有懷抱,沉吟不語。

姚好古也不贊成,他道:「洪大人所說,頗有道理。蒙元雖有舊制,但今日之元帝皇后奇氏,即為高麗人。」

奇氏勾結高麗籍宦官樸不花,氣焰燻灼,結交京師的達官貴人,內外百官趨附者甚多。先前,蒙元之權臣伯顏被黜,繼而太后母子被逐,雖有種種原因牽涉,風聞其中大半卻皆是這奇氏的功勞。

固然,奇氏有此權勢,原因主要在元帝昏庸,不理朝政,與她是高麗人沒有多大的關係。但是,有此前例,不可不為後鑑。鄧舍以漢人入高麗,娶一高麗宗室女子為妻,一個處理不當,難免有後患。

姚好古又道:「今蒙元之皇太子,即為奇氏之子,其妃權氏,又為高麗人。是否娶麗人為妻,主公不妨三思。」話不說透,點到為止。他拱了拱手,不再多言。可誰都聽的出來,他隱藏在話內的意思。

娶高麗妻,若有產出,怎麼辦?

洪繼勳曬然一笑,道:「我海東與蒙元不同,蒙元視麗人為外族,而我海東早晚化麗為漢。姚大人的疑慮,未免可笑。」

洪、姚兩人看法不同,不能說誰對誰錯。正如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,各有各的考慮。

鄧舍心意已決,想道:「洪繼勳到底生長雙城,與姚好古不同。」

他拂袖而起,慷慨言道:「漢時霍去病,言道匈奴未滅,何以家為?我雖不才,願效仿前賢志向。不過,洪先生的建議,甚有道理。元旦日,我祭祀箕子祠時,可擇兩個高麗公主隨行,以示海東百姓就是。」

群臣稱頌:「主公英明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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