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學校(一)

鄧舍正對燈沉思,聽他來了,心中一喜,忙命召進。

姚好古入門就拜。鄧舍道:「先生這是為何?快快請起。」姚好古堅持行禮,以畢,乃起身道:「恭喜主公,得一虎將。」

「一個莽漢罷了,匹夫之勇,稱不上虎將。何喜之有?」

「主公似有煩憂?」

「不錯。我正為一事煩憂。」

「臣請聞之。」

鄧舍扶案而起,他得了那漢子,歡喜其勇武忠孝不假,然而憂愁更多。他道:「眼看我海東、遼東混為一體,可以預想,日後漢人過鴨綠江東來者將會更多。如今,只數萬流民,就出了一個彼輩,看不起麗人。所謂風起於青萍之末,時日若久,我怕會有隱患。」

姚好古所來,正為此事。難得君臣一心,他且先不給出自己的意見,轉而言道:「臣傍晚回府,這件事是聞家人說起。請問主公,可曾遣人往城中打探風聲麼?」

鄧舍點了點頭。

「臣聞聽後,亦曾親自上街,親耳聽聞,街頭巷尾凡聚人之處,無論酒樓茶館,抑或瓦肆所在,百姓對此無不議論紛紛,一致稱頌主公的賢明。不過其中,也不是沒有憤憤不平,說些牢騷怪話的。這些人裡,有漢人,也有麗人。漢人以為,主公對其處罰太重。麗人以為,主公對其處罰太輕。」

「一樣米養百樣人。要想人人滿意,太過為難。我的煩憂,正因為此。」

「千里之堤毀於蟻穴。民有怨望,若不及早疏導,必然會釀成大患。主公見微知著,誠為海東大幸。」

「以先生看,該如何疏導?」

「宜快不宜遲,宜緩不宜急。」

他認為要解決此事,要快,但又不能急。乍聽之下,似乎自相矛盾。

「願聞其詳。」

「里閭之間,傳言甚快。俗雲:好事不出門,惡事行千里。一兩個人懷有怨、發牢騷,或許不要緊。但如果我行省不立即出臺相應對策,疏導百姓的話,難免積少成多。事不宜遲,所以,宜快不宜遲。

「然而,正人心,移風俗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,絕不可能一蹴而就。需要慢慢來,不可心急。太急躁了,恐怕過猶不及。因此,又宜緩不宜急。」

鄧舍以為然,同意這個基本原則。可該怎麼具體操作呢?他適才想了有一些辦法,總覺得不夠盡善盡美,急切想知道姚好古的思路,問道:「如何施行,先生可有主見了麼?」

姚好古來的倉促,沒來得及書寫條呈,揀心中所想,梳理清楚,說了出來,道:「臣以為,欲正風俗,首在教育。主公先前,為了得士子之心,不是令各地州縣薦舉賢才,送來平壤麼?我海東州縣近百,料來各地送來的秀才定然不少,要僅靠行省州府裡空缺的位置來安置他們,顯然不夠。而且,就算有足夠的位置,也不能盡數用來安置他等。

「臣以為,主公可以藉機選擇良實溫克、可用之人,充實入儒學提舉司,以重教之名,行正風俗之實,大辦教育。」

「怎麼辦?」

「臣記得,主公曾經有過一道命令,凡麗人有願改漢姓、說漢話、習漢俗、娶嫁漢人者,許之,視為漢人。現今,正到了大力推廣這道命令的時候。夫欲亡其國,必先亡其史。欲化夷狄,必先化其文。各地學校之中,可以講解文字,必用漢語。說及史書,必追溯其源,證明麗人源出漢人。」

這一條不難。首先,自鄧舍推廣漢話以來,北高麗民間,下功夫的著實不少。況且高麗民間,本來就有《樸通事》、《老乞大》之類的漢語課本,風行各地,供麗人學習。

《老乞大》裡,開篇名義,第一篇就是這麼說的:「‘你是高麗人,學他漢兒文書怎麼?’

「‘如今朝廷一統天下,世間用著的是漢兒言語。我這高麗言語,只是高麗地面裡行的。過的義州漢兒地面來,都是漢兒言語。有人問著,一句話也說不得時,別人將咱們做甚麼人看?’」

由此可見,高麗人對學漢話早就習以為常,覺得理所應當,對此沒有排斥的心理。這也是弱小國家仰慕大國的一個表現。

其次,高麗人沒有文字,讀書人向來用的漢字。用漢字教書,更是正常不過。

至於史書,連高麗人自己也認為,先有檀君的前朝鮮,然後有箕子的後朝鮮,接著有燕人衛滿的衛滿朝鮮。他們的讀書人膜拜的是文廟,他們的農夫用來丈量土地的單位出自《管子》。

就不說周有箕子,箕子朝鮮為漢人所建之藩國,實為中國東北的一部分。也不說漢唐曾直接管轄過平壤等地,更不說蒙元曾劃高麗為徵東行省,只從文化傳承上來說,要想證明麗人源出漢人,讓他們相信並且接受,或許對三韓地區的土著來講,難了點,但只就北界地區而言,十分輕鬆。

姚好古道:「不止要證明麗人源出我漢人,並且,主公對其高麗的史書還需要加以篡改。組織精通史學之人,去除掉對我漢人不利的,加進去對我漢人有利的。

「比如:麗人信奉檀君,尊為開國之祖。雲:唐堯即位五十年,有神人降太白山檀木下,……都平壤,號檀君。主公大可因勢利導,稱檀君本為唐堯之裔,究根追本,明其正源。如此名正言順,漢麗一家。」

「哎呀,先生高見!」

上古的事情,虛無縹緲。檀君本來就是神話,誰知是真,誰又知是假?也許真有其人,但他與漢人究竟是否同種,一下子還真不好說。只要組織精通史書的人,找到一點半點的根據,他就是漢人之後裔。

鄧舍心癢難耐,問道:「那麼,好不好找到根據呢?」

姚好古不專門治史,對史學並不是很精通。他沉吟,道:「太白山,在我東北。殷商的始祖高辛氏,曾留少子厭越以居東北的西北、西南,史有明證。只要耐得下心思,去揀選史籍,鉤稽史沉,臣以為,總能找到些依據的。」

高辛氏即為黃帝的曾孫,是為帝嚳,上古的五帝之一。五帝裡,帝嚳之後,就是唐堯。

「甚好!此事交你來辦。……除此之外呢?辦學校之外呢?先生可還有良策?」

「無非分化二字。」

鄧舍總算聽到了他想聽的,大笑,道:「先生之見,正與我同!」

「海東階級分明,主公當禮重兩班,不激起舊高麗文武的不滿。拔擢中人,給行省高麗吏員們升遷的機會。撫卹庶民,讓他們得到實惠。善待賤民,賤民有出眾、立功者,可以放為庶民,在不引起麗人反對的情況下,漸漸擴大範圍,以至允許公私奴婢放良,使他們感恩戴德。」

簡單的說,敷衍兩班,重要中人,愛護庶民,放賤為良。

這條分化之策,細細分析,其實鄧舍早就在有意無意地施行了。

前西京留守李富春、副留守樸獻忠等高官投降後,鄧舍給其厚祿,禮敬有加,當之無愧的「禮重」二字。早些時日,他通傳全省,宣佈減賦,可不正為了撫卹庶民?今日,他又破格拔擢那兩個高麗文吏,恰合了重要中人的意思。而善待賤民,有河光秀的例子在,不用多言。

「教育為裡,分化為外,好,好!」鄧舍連叫幾聲好。

姚好古道:「裡外之間,還需要有中。」

「何為中?」

「擴大主公質子營的設定,無論漢、麗、女真,選百官子弟,入侍其中。」

鄧舍的質子營,很久沒有擴充過了。他點頭,道:「待明日聚集文武,商議過後,就按此辦理!」

兩個人談的投機,正說話間,鄧舍聽見咕嚕一聲,微一愕然,卻是姚好古晚飯沒吃,餓了。他嘿然一笑,鄧舍嘆道:「先生勞苦!」命侍衛置辦飯食,送將上來。

等吃飯的空兒,姚好古想起一事,問道:「主公街上遇到的那漢子,發配去了新軍。不知他叫何名字?」

「郭從龍。」

河北到此,何止千里,千里從龍,端的好名字。姚好古怔了下,道:「‘明主之吏,宰相必起於州部,猛將必發於卒伍’。主公的心意,希望那郭從龍可以領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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