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通商(三)

要說起來,對待高麗人與漢人,鄧舍一視同仁不假,奈何底下漢人頗有囂張跋扈,麗人吃虧的不少。聯絡當下,再去看那捱揍的文吏,眾人不免竊竊私語,心有慼慼,起了敵愾之心。

鄧舍皺了眉頭,問左右:「看守榜單計程車卒在哪兒?」每個榜單的下邊,按照慣例,除了文吏,該有一個士卒看守。

畢千牛點派幾個侍衛,散出去找那士卒。他看出鄧舍面色不渝,請示了一聲,收起兵器,跳下馬來,擠入人群之中,到的那漢子近前。不過片刻功夫,兩個文吏已經鼻青臉腫,衣服上血跡斑斑,滾了渾身的灰塵泥土。

畢千牛喝道:「你這漢子,且住了手!膽敢毆打官差,你好大的膽子!不怕吃了官司,掉了腦袋麼?」

那漢子瞥他一眼,理也不理,只管痛打。畢千牛大怒,上前欲待動手,這漢子輕巧巧閃開,左腳踢出,正中他的膝蓋。他躲閃不及,摔倒在地。索性就勢滾倒,想要去抱住那漢子的腿,將之扳倒。

那漢子哈哈大笑,任由他抱住,巋然不動,隨後微微一掙,畢千牛又被他一腳踢出老遠。

鄧舍不由色變。

難怪此人驕橫,果然有些本事。要知,畢千牛畢竟屍山血海淌出來的老卒,生死瞬間磨練出來的殺人技藝,戰場上潰陣殺人,十蕩十絕,端是勇悍。雖然比之楊萬虎等人,尚有不足,但要放在海東軍中,可也是排的上字號的。

不然的話,鄧舍豈會只因他忠心老實,就任他做自己的侍衛隊長?

而如今,畢千牛在那漢子面前,竟如個孩子一般,毫無還手之力。其中固然有他先期輕敵的原因,但這漢子的身手,確實了得。鄧舍又點了兩個技擊出眾的侍衛,道:「過去幫手。」補充一句,「不要用刀劍。」

三個打一個,依然不是對手。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,後來者不知發生了甚麼事,只見擠進人群去尋那漢子打鬥的人接連增加,不多時,三個打一個,變成五個打一個。隨即,五個打一個,變成八個打一個。

不管上去幾個,沒一個一合之將,全部變作滾地葫蘆。眾人看的如痴如醉,連對這漢子不滿的高麗人,也情不自禁大聲喝彩。

鄧捨身邊的侍衛,勃然憤怒,紛紛請命。

正鬧的不可開交,散出去的侍衛找來了本該看守榜單計程車卒,帶到鄧舍面前。那士卒惶惶然,跪倒在地,磕頭,說道:「見過老爺。」一開口,一股子酒味。不用問也知道,必是偷懶喝酒去了。

鄧舍問道:「你認得我麼?」

「永平時,見過老爺。」

「永平時從的軍?」

「是。」

鄧舍沉默了會兒,道:「也是老卒了。」不再理會,驅馬到人群外,低聲說了兩句。數十侍衛同聲應和,叫道:「丞相大人在此,場上諸人聽了,還不快快住手!」會說高麗話的,翻譯過去,重複一遍。

人群為之一靜,有反應快的,立刻下跪。轉眼間,不分高麗、漢人,跪倒一片。鄧舍下馬,由侍衛開路,緩步踱入。幾個侍衛疾步上前,扶起了畢千牛等人。

那漢子抬起頭來,收了手。他打人時甚兇,這時見了鄧舍,大約一時回不過神來,呆了呆,拜倒在地。另有十數侍衛抽出長短刀劍,虎視眈眈地將之圍在中間,抬眼去看鄧舍,只等命令一下,就要他人頭落地。

午時的日頭不刺眼,陽光曬在身上,微有暖意。

場上鴉雀無聲。

鄧舍盯了那漢子,看了會兒,徐徐問道:「毆打官差,你可知罪麼?」

「小人知罪。」這漢子膽子再大,不敢在鄧舍面前放肆。

「恃強逞兇,擾亂街市,你可知罪麼?」

「小人知罪。」

「北人、麗人皆為漢人,我海東之子民。蔑視我之子民,等於辱我,你可知罪麼?」

「侮辱老爺?小人不敢!老爺威名赫赫,小人仰慕得緊,常與相識言道,恨不為老爺門下走狗。今番丟了城中家業,拋家棄子,前來投軍,就為的跟隨老爺,又怎敢……」那漢子說的實話,因受了冤枉,顧不得恭敬,亢聲辯解。

「你可知罪麼?」

「……,小人知罪。」

鄧舍點了點頭,暫且放下他不管,吩咐侍衛帶上來那個偷懶喝酒計程車卒,問道:「你既為老卒,當知我軍紀。翫忽職守,擅離崗位,是為何罪?」

那士卒汗出如漿,顫抖說道:「當斬。」

「你上官何人?」

這士卒害怕之極,抖抖索索,幾乎癱軟一團,半晌喃喃說不清楚。他軍服上的標識,上邊寫的有本人姓名、及所屬上層兩級軍官的姓名。有侍衛看了,替他回答道:「百戶方米罕,千戶胡蘇北。」

「令,方米罕御下不嚴,難逃其責,軍棍三十,百戶降為十夫長。胡蘇北居上位,失管教之職,軍棍十五,罰俸三月。以儆效尤。」鄧舍軍紀甚嚴,別說百戶、千戶,萬戶犯了錯,也是該打就打,該降就降。

諸侍衛凜然應命。

處置過上官,然後這個士卒的命運,不需多說。鄧舍惋惜地嘆了口氣,道:「我雖有意饒你,奈何軍法無情。」他存心立威,命令當場砍頭。

一言決人生死,圍觀眾人戰戰兢兢。

「帶那兩個文吏過來。」

「見過丞相大人。」

鄧舍和顏悅色,道:「適才經過,我看的清清楚楚。你們兩個不錯,儘管遭人勢逼,不肯低頭,盡忠職守,實為我海東良吏。令:賞美酒,賜銀錢,拔擢府衙,轉為正官。通傳全省,以為表揚。」

所謂正官,即有品階的官員。吏,是沒有品級的。蒙元的官員來源,雖出身吏員的為數不少,但由吏入官,過程極為艱難,快的也要很多年,一旦由吏入官,正如魚過龍門,真正的仕途從這一刻才算開始。

鄧舍此舉,一為緩解矛盾,二為樹恩德。兩個高麗文吏感激涕零,叩頭謝恩。

片語可定人榮祿。周圍百姓眼熱心跳。

該殺的殺了,該賞的賞了。那漢子,鄧舍會怎樣處置呢?數百上千道目光,齊聚場中,人們都想知道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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