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通商(一)

張德裕的親隨姓劉名旦,三十多歲年紀,普通相貌,丟入人群中毫不顯眼,實在是搞細作的合適人選。

他在隨著張德裕去酒樓的路上,偷個空兒,半路上溜掉了。他雖為漢人,但幼時在高麗待過,通曉高麗語,也曾來過平壤,熟悉街巷。與張德裕分開後,他為人謹慎,沒有輕舉妄動,藏在個角落,等了多時,確定沒人注意,然後往城東而去。

因鄧舍新政策的推行,城中推遲了宵禁的時間,這時,街道上不時有人來往。

清冽的月光下,劉旦拖著模糊的影子,不走大道,避開行人,專挑小巷,一條巷子轉入另一條,貼著牆角快步急走。小巷兩側,多土屋、茅房,黑漆漆的,人影不見一個。冷風捲進來,颼颼地,吹得人脖後生寒。

他縮了縮頭,向後邊看了眼,耳中隱約聽到馬隊行走的動靜。

快宵禁而敢馬隊出行,必為貴人。聯想到今夜洪繼勳宴請張德裕,城中文武赴宴的想必不少。他立刻警覺地停下了步伐,貼在巷尾,藉助夜色,掩藏住身形,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探頭觀看。

果然,百餘騎士前後簇擁著一人,緩緩而過。

他瞥了眼,見那人年歲不大,肥馬輕裘,英姿勃發,沒著鎧甲,然而坐騎上懸有一柄鐵槍,弓矢俱全。對海東顯貴,他早先做的有功課,略有了解。符合眼前此人條件的,也最可能此時出現在此地的,他想了半天,只有一人。

他不由心中僥倖,要是走慢了片刻,剛好大道上碰上,下場可想而知。他耐心地等馬隊走的不見了蹤影,繼續趕路。

他由城西出發,差不多繞了大半個市區,走到這會兒,已經差不多快到目的地了。他要見的人中,第一個就是胭脂鋪中見的那個,住在城東,當時給他暗號,約他文殊廟中相見。

城東住的盡是高官顯宦、名門富家,坊區外有士卒巡邏。劉旦不敢近前,遠遠繞開,藏頭縮腦鑽進了郊區的文殊廟。

元帝重佛,連帶高麗亦然。這平壤城中,廟宇甚多,原有不少的和尚。文華國馬賊出身,殺生無數,從不信佛,加上豐州以來,李和尚得罪過他幾次,越發不待見禿頭。

剛好,鄧捨命他辦理屯田,安置遼陽降軍,要說起來,平壤城邊荒田不是沒有,可開墾荒田的話,沒個一兩年見不了成效。有儒士給他了個建議,說和尚不事生產,廟宇多有私產,不勞而獲,實為蠹蟲。

他一聽之下,大表贊同,索性一股腦兒將大多和尚驅趕還俗,並把其廟宇的田產收歸官有。

他還別出心裁地下了道命令:還俗和尚願從軍者,可至府衙報名。正如儒生之中,真儒少;和尚們也是如此,真和尚少,假和尚多。天下百萬和尚,混吃混合的少說佔了七八成,沒了生路,願從軍的還真不少,聚有二三百人。文華國自己不要,他派人押送,不管道路迢迢,由個人出路費,一概送給了屯駐別處的李和尚,美其名曰,充實他的和尚隊。

要換了別人,遭此戲弄,怕不早勃然大怒。

李和尚卻沒生氣,因為他壓根兒就沒想到這是戲弄,為此專程寫了封感謝信,——軍官教導團的課程之一,就是教高階軍官識字。他歪七八扭地寫道:「來的和尚收下了,多謝老哥。就是有一點,裡邊有倆中國老和尚,有情分在,不好說話。要再有,專要高麗和尚。」

聞者無不大笑,後來傳入鄧舍耳中,失笑之餘,不免斥責文華國兩句,不許他再做類似的事情,以免傷了軍中和氣。

這話暫且不提,只說眼下。

那文殊廟地處東郊,廟不大,田產還是有幾畝的,廟中的和尚自然也在蠹蟲之列,月餘前,就被驅逐乾淨,田產也盡數撥給屯田。故此,原本頗盛的香火一下子衰敗下來,漸漸的,幾無人至。

劉旦進了廟中,黑燈瞎火,伸手不見五指。

他稍微等了片刻,等眼睛適應了,觀察廟中景象。佛龕上一尊菩薩,塑像前一條橫案,積滿灰塵,幾個泥捏的破碗,空空如也。地上既髒且亂,柱子上蛛網遍佈,牆角窸窣聲響,他急忙按住懷中短刀,轉頭去看,一隻老鼠飛快地跑掉了。

那人與他約定的三更,時辰未到。

劉旦繞著廟內走了一圈,廟後見著幾處草堆,兩條爛席,料來曾有乞丐在此居住,卻不知為何搬走了。他自然不知,住在此處的幾個乞丐不是搬走,而是飢寒交迫,凍死了。平壤府專派有負責這活兒的人,前幾天才拉出城外埋了。

看過廟內,劉旦略微放心,回到廟門口,見深黑的夜中,遠處燈火稀疏,廟外不遠有幾棵樹木,北風捲動起枝椏,時不時噼啪作響。夜漸深,寒意深重。

他瞧見一人鬼鬼祟祟,摸了過來。太遠,看不清楚,他機靈地閃進廟門後邊,待那人走到近前,藉助月光看的清楚,正是他要等的人來了。他卻不肯出去,細心地往那人來處張望了會兒,確實沒有尾巴,這才輕輕咳嗽一聲。

那人頓時停下,手摸向腰邊,低聲道:「偶然間兩相窺望。」

劉旦道:「引逗的春心狂蕩。」

這兩句《牆頭馬上》裡的詞兒,用來做半夜會面的接頭暗語,倒是頗為合適,即便有人聽到,也不會懷疑。至於性別因素,自古有斷袖之癖,雖為世不所容,更好解釋為何如此隱秘會面。

那人邁步進廟,劉旦掩了廟門,隔絕了月光,廟內越發黝黑。劉旦問道:「怎樣?」

「沒人跟著。俺出來時,也沒人發現。」

「得了甚麼訊息,這般著急見俺?」

來人先不說,問道:「這廟裡?」

他有眼疾,短視,也就是近視,時下雖有眼鏡,但多隻能糾正老花眼,而且價格昂貴,有身份的人才有錢戴。此時廟中無燈,他看不太清楚。按道理,他這種人,不合適做細作,不過一來他短視的不嚴重,二來他與海東軍中的那位高麗大官有鄉里關係,因而依舊參加了這次行動。

「俺看過了,廟裡沒人。」

「有兩個情報。」

「說。」

「小鄧親自下令,從流民中募兵萬人。」

「這個我知道,城中見了募兵榜。另一個呢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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