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好古道:「外有強敵,內有憂患,遠遠稱不上安穩。」
「外有強敵,為何強敵?內有憂患,為何憂患?」他話題一轉,先不明言為何提議募兵,反而接連發問,很有考校姚好古的意思。
姚好古面色不動,徐徐回答,道:「強敵者,遼西、腹裡之韃子,瀋陽、北部之蒙古部落。憂患者,遼東之地廣人稀,高麗之漢人尤少。」
洪繼勳對他的回答,還算滿意,道:「既如此,如何解決?」
姚好古道:「無非兩策。練精兵,充人口。」
「然則精兵怎麼練?人口如何充?」
姚好古沉吟片刻,若有所思,道:「先生提議主公募兵,莫非?」
「然也。募兵之目的,正在為解決這兩件事。首為練兵,其次充實人口。」在場的都是聰明人,不必多做解釋。姚好古微微思索,點了點頭,表示贊同。他說道:「先生的建議,誠為良策。」
練精兵,就得開戰。不經歷戰火,得不來精兵。一開戰,就會有損耗,募兵萬人,可以作為後備補充。換句話說,鄧舍依舊打的以戰練兵的主意。五衙之外,各地駐防軍良莠不齊。定下一萬人的淘汰額,去其粗,取其菁,提高總體的戰鬥力。
開戰,便會有收穫,掠奪財富、掠奪人口。如此一來,人口不足的問題,也可以得到稍微的解決。
姚好古道:「要想達到此兩個目的,……主公計劃與何方開戰?」
掠奪人口,最好的地方莫過高麗南部。至於為何不乾脆吞併高麗南部,以此來充實人口,姚好古沒有問。因為他們都知道,遼東初定,軍隊亟需修養,糧食亟需儲備。暫時來說,海東行省沒有發動一次滅國之戰的能力。
果然,洪繼勳道:「高麗。」
鄧舍問道:「先生以為如何?」
姚好古站起身來,繞著室內踱步,他一邊思考,一邊說道:「要論人口之稠密,自然非高麗莫屬。然而,卻有一點,高麗軍隊戰力低下,要練精兵,怕有不足。」他問洪繼勳,道,「先生的建議,想來還有下文的吧?」
洪繼勳哈哈一笑,道:「正是。」
他伸手拿起來案几上的摺扇,開啟又合上,說道:「瀋陽,我心腹之大患。前期攻掠高麗,待糧草充足,人口充實,我軍亦陣法熟練、有所成後,即投入瀋陽,小規模挑戰納哈出,約其會獵。」
這就牽涉到海東行省隨後發展的戰略步驟上了,先高麗然後納哈出,對這一點,姚好古是同意的。
他朝鄧舍深深一揖,道:「主公有洪先生這等大才,何愁大事不成?可喜可賀。洪先生的建議,既看到了眼下,又放眼到以後,委實絕佳精妙,卑職深深佩服,並無別的意見。」
姚好古也贊同,就說明這事兒可行。
鄧舍很高興,他更高興的是姚好古的態度。洪繼勳孤傲,得姚好古以來,鄧舍就有個隱憂,怕這兩個人不和。如今看來,姚好古實在很會做人,事事處處表現出對洪繼勳的尊敬,甘居其下,不與爭風。鄧舍非常滿意,笑道:「甚好,甚好。」
流民三萬餘,募兵萬人,看起來有些多,其實不然。能在亂世中求條活路,不倒斃路邊淪為餓殍,可以長途跋涉,流離逃亡的,大多壯年之男女,少有孱弱之輩。從中取出萬人符合招兵要求的,並不很難。
隨後,三人你一言,我一語,敲定了種種細節。看夜色深沉,洪繼勳、姚好古提出告辭,鄧舍送出院外。
洪繼勳、姚好古兩人住的地方挨著不遠,本應同行。走了沒兩步,姚好古一拍額頭,哎呀一聲,道:「卻忘了件事,老方央俺詢問,明日要不要按計劃下鄉巡查。瞧俺這記性,還得回去請示主公。」落下一步,請洪繼勳先走。洪繼勳沒放在心上,自揚長而去。
鄧舍沒就回房,此時院中寂靜,月明星稀,他正在踱步,只七八個侍衛隨行左右。看到姚好古回來,他笑道:「怎麼?先生有事忘了麼?」
姚好古道:「請主公借一步說話。」
兩個人走到一邊兒,姚好古道:「適才,卑職在院中見到了李家娘子,敢問主公,她為何在此?」鄧舍不尷不尬,道:「說來話長。」姚好古大有深意,深深看了看他,道:「勤謹則立,驕縱則亡。我行省初定,主公不可生驕縱之心啊。」
鄧舍站立不安,連聲道:「是,是。」
姚好古嘆了口氣,熟知李敦儒的為人,也曉得李阿關曾與鄧舍有過節,不用鄧舍說,這中間的來龍去脈,也猜出了七八成。細細說來,錯不在鄧舍;況且這獻妻之事,沒法兒擺在桌面上,他也不好多說,點到即止。
他心想:「怕有不好的影響,想個辦法,幫主公解決了罷。」臨走,還是忍不住,勸說一句,道,「主公年正青少,子曰:少年戒色。」
鄧舍連聲稱是,等姚好古走遠,才發現不覺出了一身冷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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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甘願獻妻之徒。
歷朝歷代層出不窮,或許最出名的,官兒做到最大的,當為唐朝的崔湜。
崔湜:其祖崔仁師,貞觀年間的重要大臣之一。其弟兄四人,皆有詩名。其三弟崔液更厲害,「舉進士第一」,狀元郎。可謂書香滿門了。
崔湜曾三度為相,初執政的時候,才三十八歲,不可謂不「名動朝野」,奈何其人「貪縱」,無恥。時人譏諷他為「託庸才於主(太平公主)第,進豔婦於春宮」。
他升官的道路,全靠美色鋪路。他很帥,又有才,出身名門,瀟灑美少年,先借助男色勾搭上了上官婉兒,隨後,又做了太平公主的入幕之賓。接著,「妻美,並二女並進儲闈(太子宮中)」。
他勾搭上官婉兒的時候,有個軼事。他的弟兄們,人皆貌美,他就一個一個地引入宮中,與上官婉兒見面。上官婉兒見之大喜,自此出入皆有崔家兄弟四人隨侍一側。
唐中宗之女安樂公主曾經撩起她的丈夫武延秀的袍子,指著他的那話兒問上官婉兒:「和崔湜比,誰的大?」上官婉兒不敢和她爭,說:「不如,不如。」
安樂公主姿性聰慧,容貌美豔。
她的丈夫本為武崇訓,為武延秀的同宗兄弟,「即延秀從父兄」,後來死在一次叛亂中。武延秀「姿度閒冶」,「唱突厥歌,做胡旋舞,有姿媚,主甚喜之」。早在武崇訓死前,安樂公主就與之有了勾結,中宗聽說了,索性成人之美,讓他們結婚了事。中宗的老婆,安樂公主的生母,皇后韋氏見武延秀著實英俊,令其侍寢,母女同歡。
後來,她們兩人聯手,毒死了中宗。
——安樂公主與武崇訓的婚姻,是武則天指配的,婚後不足六個月,就生下了一個嬰兒。
贊曰:後人讀史,曾這麼說過:「臭漢、髒唐,埋汰宋、亂汙元,明邋遢、清鼻涕。」嗟乎,絕對之權力導致絕對之腐敗,錦衣玉食而無精神之追求必然導致放浪形骸。何止中國,西方亦然,古羅馬帝國,甚有半夜溜出門去做妓女的皇后,一樣的汙爛不堪。
2、遼東各族人口。
遼陽行省總人口,元文宗時期,「估計不會少於15萬戶」,其中蒙古部民「當在5萬戶以上」。
——到元末,遼陽的蒙古族總數約在「3萬到4萬戶,近20萬人」。「蒙古民戶多分佈在開元路的西部,大寧路的北部,以及寧昌路、泰寧路境內。」即瀋陽、廣寧、豪州等地之北方,這些蒙古部族大多依然逐水草而居,還是游牧民。
遼東蒙古人主要有兩個來源:「一是跟隨分地在這裡的諸王勳臣一起遷徙來的蒙古部眾,如斡赤斤后王、木華黎國王所部和兀魯、忙兀二部,以及從雲南調到東北的營王所部等,他們主要分佈在行省西南的草原地帶。二是先後被遣往該地區擔任鎮戍的蒙古軍,他們分佈在以遼河流域為中心的行省南部。」
——高麗移民的主要遷入地,為遼陽路、瀋陽路,及遼東南部的一些地方。高麗人的數目不少,明初,僅東寧衛就有三萬高麗人。
——元時東北的女真人總數在二百萬上下,大部分集中在北部合蘭府、長白山一帶,北至松花江上游和中游。留在遼東的女真人多集中在遼瀋地區、婆娑巡檢司、遼南等地,他們與北部女真不同,即為所謂的「熟女真」。
——渤海人的渤海國亡之後,一些遷入新羅,即後來之高麗。遷居遼東、遼西、蒙古的十萬戶以上,佔其總戶數「編戶十餘萬」的大部分。元代之後,其族名不顯,已經融入漢族了。
——「元代東北的漢人數量遠不如遼金兩朝,有關漢人的記載也較少。」
居住漢人的路有四個:遼陽路、廣寧府路、大寧路、瀋陽路,即遼左、遼西等地,「主要居住在東北南部,有很多徵日本時的漢軍、新附軍人留在了東北,成為了當地居民,世為屯田」。
遼朝曾將大批漢人強行遷徙到中京(在今老哈河上游)、東京(今遼陽)等地,置頭下軍州。金克汴京,被驅迫北去的男女,一次即「無慮十餘萬」。金初移民,有以山西、河南、湖北等地居民遷入河北的情況,也有相當部分的河北以及其他地方居民被遷入東北。
3、入高麗之漢人流民。
見之於《高麗史》記載的,有1359年,十一月,「遼瀋流民二千三百餘戶來投,分處西北郡縣,官給資糧」。
大約在明初的時候,應朱元璋的要求,還給了數千戶的漢人流民,自稱就這麼多。元末大亂,多有漢人入高麗的,料來高麗王有所隱瞞,不過朱元璋沒有多做理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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