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遷民(一)

平壤等地情況好點,人口較多,但是高麗多山,就全境來說,耕地面積只佔四分之一,北方更少一些。為了穩定民心,鄧舍才又減賦,指望每年的賦收,顯然難以養活這許多的軍隊。

但話又說回來,不養活這許多的軍隊,南有高麗王蠢蠢欲動,北有納哈出數萬殘軍,南有遼西元軍隨時可得腹裡支援,又難以應付。這是一個矛盾。

對此,鄧捨身為一軍之主帥,豈會不知?他提出募兵,其實因為他心中對此已經有了打算,只是時機不到,說的早了打草驚蛇,暫且不做多說。

他怫然不樂,道:「我軍眼下的軍力十萬出頭,只夠守禦,不足出征。亂世之中,行路便如逆水行舟,不進則退。我軍今日雖得海東,諸位且不生自滿之心。募兵之事,事不宜遲。」

他一寒臉,積威之下,諸人不敢多說,只有趙過堅持反對,結結巴巴地執拗要求他收回命令。鄧舍拿他沒辦法,展顏一笑,對諸將道:「趙將軍,真為我之周昌也。」

漢初周昌,為劉邦的同鄉,隨劉邦入關破秦,後為御史大夫。他為人口吃,卻耿直敢言,曾諫止劉邦廢太子一事。拿來比擬趙過,很為恰當。可惜諸將沒人識字,更不曉得這個典故的出處,四顧茫然,不知鄧舍何意。

鄧舍哈哈一笑,道:「我意已決,不必多言。」

這事兒就此定下。接下來,該議論行樞密院直屬機構的官吏任命。

行樞密院不比行省,下轄機構不多,除了十六翼元帥府,暫時只有兩個。一個都鎮撫司,一個軍屯司。

都鎮撫司,行省若無行樞密院,則歸行省管轄,本來的職責為統領行省內各萬戶之兵。有行樞密院,則歸行樞密院直轄。鄧舍改變了它的職責,重新定義,給了它的新的內涵,——領諸翼之士氣,教三軍之知戰,兼領軍中娛樂之職。

通俗的講,它的任務就是專抓軍中的思想政治工作,兼及巡軍娛樂演出等活動。

政工工作素來重中之重,鄧舍早先確定的定期召開憶苦大會、組織軍中競技等活動,對提高軍隊的戰鬥力,凝聚軍隊的向心力起到了不錯的作用,他決定大刀闊斧,進一步開展這項工作。

為了表示重視,他調姚好古兼任都鎮撫。定製一員的副都鎮撫,設定了兩員,一個任命了趙過,一個任命了畢千牛。

都鎮撫司不過才秩從四品,而充任首領的盡為行省顯赫人物。姚好古,正二品;趙過,從二品。畢千牛官職最低,千戶官兒,可他是鄧舍的侍衛隊長,背景非凡。他任職其中,也就意味著鄧舍隨時都在關注這個衙門的運轉,每一道的舉措都極有可能出自鄧舍親自的授意。

副都鎮撫以下,設定官吏數十,調進來充任的盡數為鄧舍親自挑選出來的侍衛、老卒。有兩個共同的特點,第一,性格細緻,第二,身份親信。

文華國等人不太理解,鄧舍為何如此大張旗鼓,對這麼個被改的面目全非的衙門這般重視,但他是行省的宰相,他說了算。這件事沒什麼太多可議的,鄧舍一手包辦了,一筆帶過,繼續往下說。

軍屯司,秩從四品,與都鎮撫司平級。執掌各地軍屯事宜。

軍屯之事,原由河光秀負責,他辦的不錯,依舊由他兼任知事一職。他的本職為行樞密院同僉,從三品,高過軍屯司的品秩,側面也反應了鄧舍對這項工作的重視。

各地軍屯,為數不少,九成以上為歷次戰鬥中淘汰下來的俘虜,不下兩三萬人。他們去掉了武裝,專職耕作,從這個方面來看,名義上為軍,更像集中勞作、軍事管理的墾田團。不過,他們畢竟曾為軍卒,有底子在,遇到戰事緊急的話,也可以拉上去頂一陣。

眾人經過商討,定下了軍屯司知事以下官吏的任命。條呈上寫的諸般事宜,這就算議完了,不過議事卻沒完。

因為事關機密,有兩個衙門,沒有列在表上。

一個軍械提舉司,一個通政司。

顧名思義,軍械提舉司即研製火器、督管制造軍械的部門。督管制造軍械倒也罷了,火器之研製,軍之大事,不可不謹慎,是以條呈上未列入內。

設定知事一員,任陸千五為之。新近得來的火器奇才崔玉,他參與研製的火器,曾在火燒元軍糧草一戰中立下大功,拔擢他任了同知。

至於通政司。

中書省設有通政院,掌天下之站赤。站赤,即驛站,其功能在「通達邊情,布宣號令」,有元一代,各行省設立的站赤星羅棋佈,四通八達,遠至極北的水達達等地,包括曾為徵東行省的高麗在內。

鄧舍設定的這個通政司,就是仿照中書省的通政院,除了管行省站赤,另外負責急遞鋪的管理。

急遞鋪,專用於軍政大事公文傳遞的系統。每十里到二十五里間,設定一處,較之驛站,設定得更為密集,「定製,一晝夜走四百里」。鄧舍沒有那麼多的人手,做不到二十五里內一鋪,稍微放寬一些,配給快馬,前後鋪接力,一晝夜四百里綽綽有餘。

如果說只負責這兩項工作,還不足以值得保密,最重要的,它還負責軍事情報的收集。

鄧舍麾下諸將,從始至終一直從事情報工作的,只有一個人,便是李首生。早在鄧舍設立捕盜司時,李首生就開始接觸、負責蒐集情報,只不過當時蒐集的多為高麗境內各州縣百姓、豪族的輿論、動向。

不管怎麼說,好歹積累了經驗。就在不久前的遼東之戰中,藉助趙帖木兒的情報,李首生成功策反了瀋陽城中的乾討虜軍。在戰鬥的關鍵時刻,乾討虜軍反戈一擊,倉促無備的納哈出措手不及,因而大敗而歸。這場勝利,直接影響到了整個遼東戰局的變化。

李首生委實當之無愧的幕後英雄,功勞高卓。通政司的知事一職,非他莫屬。他現在不在平壤,留在遼陽準備下一番的行動,前兩天傳來訊息,說準備的差不多了,只等鄧舍回去,就可著手進行。

這下一番的行動,是個新的計劃。

給李首生的委任狀,鄧舍親筆書寫,待回去遼陽,自會親手交給他。

全神貫注某件事上的時候,時間往往過的飛快,不知不覺,堂外夜色籠罩。不知何時,堂內已經點上了蠟燭。鄧舍捲起條呈,收好。對今天的議事,他比較滿意,新成立的行樞密院,辦事的效率、辦事的成果,很不錯,通過了他的測試。

他笑道:「行省規模初定,百廢待興,諸位連日勞苦。各項軍務儘管定下,該發的公文、該下達的命令,還需儘快傳達各地。時辰不早,諸位請回罷。待忙完了這陣子,我再與諸位痛飲。」

諸將轟然答應,行禮退去。

他們與文臣不同,洪繼勳等午時飯後退出時,直到出鄧舍府門,依舊班次儼然,依官階大小,前後不亂。武將們雖也知上下有序,奈何他們中有關係近的,有關係疏遠的,出了堂外沒幾步,就散了班次。

有大呼小叫,招呼親兵點燃燈籠的。有呼朋喚友,商量待會兒喝酒去的。有小跑快行,急著回府的。亂糟糟一片中,只有一人緩步慢行,於此背景中襯托得特別突出。鄧舍看時,不是趙過是誰?他心中頗有感嘆,目送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夜色裡。

連著議事一天,中午不帶休息。他精力再好,也覺得有些疲憊。邁步下堂,侍衛前邊打起燈籠,踏著月色寒霜,樹影枝斜,轉回後院。

院門處輪值的侍衛欲待行禮,鄧舍含笑揮手,道:「免了罷。」停下步子,伸手摸了摸侍衛的衣服,皺了眉頭,道,「怎的穿這麼單薄?」

那侍衛道:「回將軍,俺不冷怕。冷些精神,活動起來也便利。」

鄧舍道:「這叫什麼話。夜晚風寒,不可逞強,別叫傷了風。」他官袍外邊披了件大氅,反手脫下來,給那侍衛穿上。那侍衛惶恐推讓,鄧舍拍了拍他的臂膀,笑道:「穿著罷,明日再來還我就是。」

去了大氅,頓覺寒意深重,鄧舍打個冷戰,忙抬腳往院子裡走。進了院內,他習慣性地往兩邊去看,往日不論多晚,羅官奴、李閨秀肯定會等在左右的。今天,他卻沒看到這兩個人,倒見著畢千牛候在門內,轉來轉去的,不覺微微奇怪。

「你在這兒轉什麼?」

畢千牛兩三步迎上來,道:「哎呀,將軍,……」夜色寂靜,傳音甚遠,他隨即壓低聲音,「將軍請看。」往院子角落指了指。藉助燈籠光芒,鄧舍瞧見那兒放了臺轎子,問道:「這是甚麼?」

「轎子。」畢千牛回答道。

鄧舍心想:「轎子我豈會不認得?」問道,「哪兒來的?」

「李員外郎送來的。」

「李敦儒?」鄧舍莫名其妙,他送來個轎子作甚?隨即明白過來,笑了笑,問道,「幾時送來的?」走近幾步,分明一個女式的矮轎。他愕然,曉得自己猜想錯了,道,「這,這,……」

「轎子裡有個女人。」

「女人?」卻原來不是送轎子來巴結自己,而是送女人來巴結自己。鄧舍微微搖頭,笑道,「這李敦儒。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樣子,沒料到還會做出這樣的事來。遼陽降官送禮的多了,為寬解其心,他一向來者不拒的,當下不以為意,說道:「既送來,便留下做個侍婢罷。」

「是李員外郎的娘子。」

「啊?」

鄧舍險些懷疑耳朵出了毛病,差點撞在畢千牛的身上:「李敦儒的娘子?」

「是的,入夜不久,李員外郎親自送來的,見將軍在議事,他不敢打擾,隨後就走了。……,小人檢查過轎子,確實只有一個女人,自稱名叫李阿關,說是李員外郎的娘子。已經送入了將軍的室內。」

原以為他送女人來巴結自己,卻沒料到他送他娘子來巴結自己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期期艾艾。

「而周昌廷爭之強,上問其說,昌為人吃,又盛怒,曰:‘臣口不能言,然臣期期知其不可。陛下雖欲廢太子,臣期期不奉詔。’」

——我不善言辭,但我知道這事兒不該這麼辦。陛下要廢太子,我不奉詔。

「昌以口吃,每語故重言期期也。」或言,這個「期」應為「極」字,周昌口吃,故此連說兩遍。這麼短短的一句話,因為兩個重複的「期」字,形象描摹了周昌當時的舉動,其氣憤、忠心之貌,躍然紙上。劉邦聽了後,大笑而聽從了他的諫言。

「鄧艾口吃,語稱艾艾。晉文王戲之曰:卿雲艾艾,定是幾艾?」

——古人之名用以自稱,鄧艾自稱的時候,該說一個「艾」的,他常常說成兩個。鄧艾,河南南陽人,此人機智出眾,晉文王問過他這個問題後,他說:「‘鳳兮鳳兮’,故是一鳳。」

楚國狂人接輿以鳳來比喻孔子,說:「鳳兮鳳兮,……」,雖有兩個鳳兮,其實說的還是一個人。李白寫過首詩,有這麼兩句:「我本楚狂人,鳳歌笑孔丘」,講的也是這個典故。

2、急遞鋪。

古代的郵驛組織之一。

起自宋,元朝時已經普遍。宋朝有日行四百里、五百里的,元朝一晝夜行四百里,明代三百里。

宋代用的馬遞、人遞多種形式。有說元、明兩代不用坐騎,純粹步行傳遞的。明代十里一鋪,鋪兵挑選的盡是壯健善走之人,三刻走一鋪,一晝夜三百里,或許可以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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