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撲面,鄧舍仰首望天,碧空萬里,雲朵如絮。他不願為此壞了心情,笑道:「今日出遊,只講風月,不說政事。」
轉下大道,行入小路,積雪剛融,土路泥濘。他揚鞭前指,說道:「早就聽聞慶千興、河光秀等人講過,這錦繡山上有一座永明寺,百年的名剎,很有幾個得道的高僧。今日我等既來,不可不去尋訪。」
王宗哲湊趣,道:「丞相大人平日繁忙,少有休息,今難得半日閒。若去了他那寺中,也是那些個僧人的福分。」
李敦儒偷覷鄧舍兩眼,壯起膽子,堆積笑容,說道:「蒙元重佛,連帶高麗也是如此。卑職往日居遼陽,常見城內城外的寺廟中,不但漢人,包括高麗的流民,信男信女來往如織。丞相大人要尋訪寺廟,卑職大膽臆測,怕也有探查民情的意思在內吧?」
拐彎抹角地拍鄧舍馬屁。鄧舍瞥了他眼,一笑,道:「員外郎好會說話。」他們百十人都騎著馬,速度快,四五里地眨眼就到。此時,漸漸近了山外,鄧舍深深呼吸,空氣清冽,帶有松柏的清香。
他征戰連年,從沒過今日的心情。部屬們一句一個的丞相、主公,即便沉穩如他,也忍不住心生漣漪。他不由嘆息,觀望山林聳峙,忽有所感,扶刀策馬,悠悠吟誦,說道:「山不在高,有仙則靈。水不在深,有龍則靈。」
這是唐人劉禹錫的《陋室銘》中的幾句,放在此情此景,諸人聽了,同時心中一動。
李敦儒反應快,再接再厲,補上:「斯雖僻野,有公則行。」相比中原、江南,這裡雖然是窮鄉僻壤,但是有了您,大名必然行於天下。
接著拐彎抹角地拍鄧舍馬屁。好話聽多了,未免無趣。鄧舍微微一笑,對姚好古道:「山路崎嶇,先生仔細道路。」
李敦儒抹了額頭汗水,鄧舍不理會他,他越發不安。其實,鄧舍對他並無偏見,李阿關得罪他的那點事兒,算得了甚麼呢?無奈李敦儒不這麼想。自鄧舍破遼陽,殺關鐸及其親屬,他沒一天睡好的,夜夜失眠,一閉眼就是噩夢。
要說起來,鄧舍對待李敦儒的態度,與對王宗哲等降官並無二樣。無奈李敦儒也不這麼看。
他性格膽小、敏感,從他怕老婆上就能看的出來。最厲害的時候,李阿關仗關鐸之勢,叫他往東,他不敢往東;叫他往西,他不敢往西。
鄧舍有次主動尋他說話,他之所以擺出愛理不理的態度,就有聽從李阿關背後命令的因素在。
這樣的一個人,沒問題他也會分析出個問題來,典型的捕風捉影,杞人憂天。
鄧舍注意到他汗出如漿,有些疑惑,問道:「李大人身體不舒服麼?莫不是夜裡著了涼?」李敦儒心想:「夜裡著涼?」他不知想到了哪裡,臉色慘白,兩頰偏偏泛起不正常的嫣紅,鄧舍嚇了一跳。
李敦儒嘴唇抖索,說道:「不敢隱瞞丞相,卑職已經月餘未曾與賤妾同房了。」激動的把賤內說成了賤妾。
他的這個回答著實人意料。趙過面無表情,畢千牛沒聽懂,洪繼勳嗤笑出聲。王宗哲漲紅了臉,姚好古不忍卒睹,轉臉它顧。
鄧舍先是愕然,隨即猜知了他的心思,明白了他為何舉止失常。他約諸人出遊,為的拉攏親近,促進感情,可不是為的惹人尷尬,不可為此壞了氣氛。他望了望左右,覺得該說點什麼了,他句斟字酌,說道:「當初有些誤會,些許小事兒,我早已忘懷。李大人看我像小肚雞腸的人麼?」
這話沒法兒講透,他做為上官,肯說到這個程度上,已經很難得了。說完了,他哈哈一笑,活躍氣氛,說道:「我見過尊夫人兩次,儀態萬千,端的良配,員外郎好福氣也。」
李敦儒唯唯諾諾,下意識地道:「是,是,儀態萬千,端的良配。」他楞了下,喃喃重複,「儀態萬千,端的良配。」
鄧舍一言帶過,不再多說,當先驅馬,賓士山道。錦繡山上樹木甚多,冬季雖沒有鬱鬱蔥蔥的景色,山道兩側,隱約見樵子出沒,丁叮伐木取炭的聲響,散入山中冷風,靜中有動,動而不鬧,叫人胸懷為之一敞。
眾人行至高處,登高遠望。
但見左右群峰對峙,俯仰江河秀麗,目對飛瀑傾斜,耳聞寺廟鐘鼓,風從林木中來,有些山峰積雪未化,恍如蒼帽。觀此冬日清景,遍數歷歷,便如行山陰道上,使人應接不暇。
永明寺在山之深處,左近又有浮碧樓、麒麟窟等諸般古蹟風景。姚好古、洪繼勳、王宗哲等人興致上來,不免指點江山,吟詩賦詞。鄧舍不會作詩,細聽品味,有好句子的,拍手稱讚。
待的一一遊賞完畢,天色近暮,眾人方才興盡而返。
回去的路上,洪繼勳感慨,說道:「不曾記得有多久沒有這般開懷了,今日興盡而返,真真偷得浮生半日閒了。」
鄧舍笑而不語。
暮色下,平壤城池遠遠屹立,他加鞭催馬,諸州縣之官員、諸翼之軍力匹配,都需要儘快定下,城中西來流民甚多、士子之趕赴應科舉,這兩樁大事,也需得仔細考慮,妥善處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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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江浙行省。
「江浙行中書省,……自兩浙以至江西東部,及福建境內俱屬焉,即今江蘇、安徽江以南、江西鄱陽湖以東、及浙江、福建全境地,至元中又析置福建行省,後併入江浙行省,旋復析置。」
元時高麗人口有多少,具體難以查明。民國時期,朝鮮人口約與浙江或安徽一省之人口相仿。其地面積相當江蘇與浙江之和,約與廣東或湖南面積等大。
2、以宋、遼、金各為正統。
正統之爭,曠日持久。自蒙人入中原開始,就爭論不休,有兩大對立的觀點,「究竟應當獨尊宋為正統呢?還是應當將宋與遼金視為南北朝呢?
「甚至連當時的科舉考試都涉及到了這個問題:‘趙宋立國三百餘年,遼金二氏與之終始。……廷議將並纂三氏之書,為不刊之典。左氏、史遷之體裁何所法?凡例正朔之予奪何以辨?諸君子其悉著於篇,用備採擇。’」
3、脫脫修史及不同的觀點。
「先是諸儒議論三國正統,久不決。至是脫脫獨斷曰:‘三國各與正統,各系其年號。’議者遂息。」
至元三十一年,修端的《辨遼宋金正統》:「遼朝自唐末保有北方,又非篡奪,復承晉統。加之世數名位,遠兼五季與前宋相次而終,當為北史。宋太祖受周禪,平江南、收西蜀,白溝迤南,悉臣於宋。傳至靖康,當為宋史。金太祖破遼克宋,帝有中原百餘年,當為北史。自建炎後,中國非宋所有,當為南史。」——這是主張三朝各為正統,仿照南北史編纂三朝史書的。
虞集提出:「今當三家各為書,各盡其言而核實之,使其事不廢可也,乃若議論則以俟來者。」——這是主張三朝各為正統,各自編纂的,這個意見為脫脫採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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