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深冬(一)

「天地之性人為貴,夫農,天下之本也。吾之所以起兵,非為己,為父兄安太平耳。男女有帛可暖身,老弱有肉可飽腹,此我之願也。

「自中原亂起,波及海東,中外之國結難連兵,我遼左、北界父老,身不離田畝,手不釋織軸,而食不過殘羹,服不過破衣。至國家費需,軍士糧餉,供給無怨。每念及此,吾不由涕零。悠悠蒼天,憐民之勞,今既遼東略定,悉去舊時雜稅,減賦十三。」

這是洪繼勳起草的《告遼東、北界父老書》,其中大意,憐憫百姓辛勞,如今遼東略定,一概減賦,凡有收穫,十成只收三成。

這減賦十三,前陣子在雙城周邊實行過,不過因為沒有特別的令文,加上連連征戰,需要糧草,執行的力度並不嚴格,也沒有廣泛地推行。現下鄧舍親口說出,可想而知,必然要做為一項長期的政策,正式實行了。

鄧舍說一句,有傳令官大聲重複一句,每個字,每句話清清楚楚傳入平壤百姓耳中。

街邊巷角的屋舍中,沉默片刻,待再有專人用漢、麗的俗話分別講述一遍,驀然間,震天價,爆發出一陣歡呼。有按捺不住的,忘記了禁令,衝出屋門,跪倒街邊,磕頭高呼,差點萬歲都喊了出來。

鄧舍預想到了百姓們會高興,沒料到反應這麼大。這震耳欲聾的歡呼,夾雜了不同的語言,看著百姓們興奮通紅的面容,他心中感嘆,沒有因此沉浸滿足,反而泛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觸。

說不清,道不明。

好學不倦的畢千牛問道:「將軍在想甚麼?」

「我在想,我與他們有何不同。」

洪繼勳笑道:「百姓,主公之百姓也。主公,百姓之主公也。譬如慈母與孝子,主公為父母,百姓為子女。這就是主公與他們的不同。」

鄧舍搖了搖頭,道:「天生萬物,以人為貴,——這是人說的。我為父母,爾為百姓,——這是我們說的。我與他們到底有什麼不同?設若沒有永平的僥倖獲勝,我不過關平章麾下一小卒,……」他指了指周遭將士,問道,「那麼,我與他們有什麼區別?」他指了指街邊的百姓,「我與他們,又有什麼區別?」

洪繼勳道:「天命所在,主公當為主公。」

「人生之際遇,莫過於此。」前塵往事,紛沓而來,觀望遠近,似真似幻。鄧舍沒有去計較洪繼勳「天命」二字後隱藏的含義,他只覺得恍如一夢,慨然嘆息,說道:「天命豈在天?人力豈在人?」

天命由我不由天麼?若天命由人,則人力有時盡。

人的命運究竟把握在誰的手中?在天,又不在天。在人,又不在人。因緣、際遇,能力、機會,多少的英雄出師未捷身先死,多少的小兒輩忽然已破賊。這其中的造化,誰又能說的明白,瞭解清楚?

一直不曾說話的姚好古,悠悠說道:「君者舟也,人者水也。水可載舟,亦可覆舟。君以此思危,則可知也。」

百姓的命運,或許掌握在上位者的手中。上位者的命運,一定掌握在百姓的手中。這一句話出自孔子,千載之下,令人聞之惕厲。

鄧舍收拾了心懷,向姚好古拱手,肅然道:「先生所言,我必謹記。」一伸手,道,「兩位先生請先行。」洪繼勳、姚好古知他要在萬民前,顯示重文尊儒的態度,以示他並非粗鄙之武夫,當下對視一笑,撥馬而前。

說起姚好古。

關鐸不死,他不降。關鐸死了,他也曾經絕食,多虧了胡忠以親身的經歷,告之他遼陽內亂的真相。並有吳鶴年等日夜用聖人愛民的言論,與之暢談,且列舉關鐸與鄧舍的對比,得出「關鐸奢,鄧舍簡;關鐸欺下,鄧舍寬容;關鐸跋扈,鄧舍愛民」的判斷。

這些姚好古親眼所見的,他很認同,漸漸軟化了態度,但驟然投降,還有心結。

鄧舍平定遼東後,不及回去,先遣了方補真做說客。方補真與姚好古關係極好,方補真投軍來,一直追隨姚好古,兩個人可以說有師生之誼。因此,方補真對他很瞭解的,他忠誠關鐸不假,不似腐儒的愚忠,他為的不是邀名,他為的報知遇之恩。

然而,他為什麼投紅巾?天下士子無數,多斥紅巾為賊,他為什麼主動投賊?為的心中抱負,免生靈塗炭,他有雄心壯志。方補真引古人之例,說道:「自古有死國之忠,無死亂之仁。」

意思是說:

自古以來,國家滅亡了,做臣子的沒一點辦法,以死殉國,是真正的忠臣。而如今天下大亂,民不聊生,如果為了報答私恩,不顧生靈塗炭,捨棄抱負,執意尋死的話,不能稱之為仁。

此話言之有理,亡國則忠,亂世之中呢?仁更為重要。姚好古為之意動。

等鄧舍安撫遼西,忙過諸般雜事,又親自趕回雙城,一日三請,與姚好古對談三天三夜,他聽了洪繼勳的建議,故作不知,請教文天祥《自贊銘》的意思,問道:「孔曰成仁,孟曰取義。惟其義盡,所以仁至。讀聖賢書,所學何事?而今而後,庶幾無愧。請問先生,文丞相的這一首衣帶銘,是什麼意思?」

孔子說仁,孟子取義,惟有義盡到了,才到仁的地步。讀聖賢書的目的是什麼?是為了對今天,對以後,對自己,對別人無愧於心。

鄧舍又問道:「何為義?」

孟子曰:人皆有所不為,達之於其所為,義也。——人人有不願為之事,但還是去為之了,因為這件事是人路,人之正路,必須該做的,這就是義。舉之目下,這件事,這條正路自然便是以天下蒼生為重。

鄧舍再問道:「何為仁?」

樊遲問仁,子曰「愛人」。姚好古曾說過的一句話,「戈戈不休,而我民也何罪」,就可以理解為「愛人」的意思。鄧舍用他自己的話,勸他舍小義而取大義,舍小忠而成大仁,以天下百姓為重,莫忘了為萬世開太平的壯志,終於打動了他,得了他的效忠。

平壤城中,萬民歡呼。仁者愛人,萬千百姓齊聲高呼:「將軍仁義。」

一千騎兵自歸入城中軍營駐紮,鄧舍攜諸將、文武,長驅直入,進了翼元帥府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譙樓晨鐘。

譙樓,即鼓樓。譙樓晨昏皆有鐘聲,與更鼓報時等一併組成了古代的報時體系。

「世之鼓樓曰譙樓。譙樓者,謂門上為高樓以望也。盡角之曲有三弄,乃曹子建所撰。其初弄曰:為君難,為臣亦難,難又難;次弄曰:創業難,守成亦難,難又難;三弄曰:起家難,保家亦難,難又難。今角音之烏,烏者皆難字之曳聲耳。所以使人昏曉之間,燕息之際,聞之有所儆發也。

「天下晨昏鐘聲,數皆一百零八,而聲之緩急,節奏隨方各殊。……,然一百八者,所以準歲之義也。蓋年有十二月、二十四氣、七十二候,正得此數。釋氏念珠亦一百八,亦藉此義,具《楞伽經》中菩薩問也。」

此則出自明人筆記。

2、紅巾女戰士。

女子從軍,自古皆有,為數不少。

商周時期有女統帥婦好,秦漢時期有女子被甲,魏晉南北朝有襄陽夫人城,隋唐有平陽公主娘子軍,宋有楊門女將、梁紅玉,遼有蕭太后,金有楊四娘子梨花槍,元有八百媳婦,明有唐賽兒、秦良玉,清有紅燈照,辛亥革命有革命女子軍。

女子被甲:劉邦與項羽會戰滎陽,「於是漢王夜出女子滎陽東門被甲二千人,楚軍四面擊之」。漢末,關西地區,「……,數與胡戰,婦女載戟挾矛,弦弓負矢,況其悍夫。」

襄陽夫人城:前秦與東晉的戰爭中,有關襄陽一戰,有如下的記述,「(朱)序母韓氏,聞秦兵將至,自登城,履行西北隅,見其崩,以為不固,親率百餘婢及城中女子,築新城於其內。及秦兵至西北隅,果被見破綻,乘此攻潰,序率眾移守新城,襄陽人謂之‘夫人城’」。

如果說以上這兩則,女軍還僅為輔助所用,那麼平陽公主的娘子軍,當之無愧的紅粉英雄。宋人稱讚平陽公主,稱許她「偉烈」二字。

楊門女將:雖為傳說,然也有歷史依據的。佘太君,其實為北宋將門折氏之女,應為「折太君」,「鄉里世傳,折太君善騎射,婢僕技勇過於所部,用兵克敵如蘄王夫人之親援桴鼓然」,「性敏慧,嘗佐(楊)業立戰功,號‘楊無敵’」。

蘄王夫人,即韓世忠的夫人梁紅玉,韓世忠黃天蕩一戰,梁紅玉擂鼓壯軍的故事,婦孺皆知。

當時的遼朝,更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蕭太后。宋真宗年間,宋遼之間爆發了澶淵之役,蕭太后「親御戎車,指麾三軍,賞罰信明,將士用命」。

金末,黃河流域多次爆發農民起義,其中以楊妙真的「紅襖軍」規模最大。楊妙真排行第四,因有「楊四娘子」之稱,她「狡悍善騎射」,在紅襖軍中威望很高,人稱「姑姑」。而就在與他們交戰的金軍中,也有一位「繡旗女將馳槍突鬥。……,女將者,劉節使女也」。

八百媳婦:所謂八百媳婦,是為西南邊地土司名,又稱之為「八百媳婦國」,很可能是多數或全部以女子為首領的部落群。元曾征伐八百媳婦,但最終失利。

因此次戰役,引發了貴州等地民眾的反抗,女性部族領袖折節所直接領導的起義,影響尤為顯著,折節「健黠而能兵,……圍貴州,朝廷患之」,「……,官軍為其所邀截,十喪八九」,「……賊兵勁利,且多健馬,官軍戰失利」。

明清以後的唐賽兒、秦良玉、紅燈照、辛亥革命女子軍等的種種故事,更為大眾耳熟能詳,此外尚有許多不太出名的,贊曰:中華兒女多奇志,不愛紅裝愛武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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