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勝負(三)

真的因為起了霧麼?想當日奇襲遼陽,可還下著雪呢。諸將對視一眼,反應快的明白過來,鄧舍分明別有懷抱。

一點兒不錯。鄧舍的確另有打算。

牆角的火盆驅散了寒冬的冰冷,門外的霧氣越發濃了,近乎凝結,就像掛起了白茫茫的簾幕,受室內的暖氣相激,落了滿地的水珠,溼漉漉一片。鄧舍端起茶碗,不經意地看了眼懸掛牆壁上的地圖。

遼東地處東北,它通往腹裡的陸路有兩條。

一條向南走遼西,一條向西走全寧,而不管這兩條路中的哪一條,武平都是必經之地。鄧舍佔據了武平,就等於掐住了遼東的咽喉,就等於佔住了上風口,沒有他的同意,誰也走不出去。

也就是說,形成了關門打狗之勢。

他現在需要做的,不是主動出擊,而是坐觀其變。一方面威脅元軍,迫使他們加快攻打廣寧;一方面養精蓄銳。那麼,什麼時候才是他出擊的時候呢?待囊加歹與潘誠分出勝負,方才為他介入之時。

暮色深沉,夜色降臨。

遙想廣寧城外,夜色與霧氣中,千軍萬馬對峙。

耳中聞聽的喊聲震天,炮聲撕破了夜。眼前見到的隱約城池,霧氣遮掩了鮮血。無數密密麻麻的箭矢,穿透濃霧,從不知名的地方射來。就在這安靜的霧與沸騰的夜之間,彷徨失措計程車卒們,便如浮游在雲海中,丟掉了火把,又撿起了火把,隨時會掉入看不見的陷阱。

那角鳴,翻騰起霧;那鼓聲,震撼起夜。

院中紅旗半卷,鄧舍照例留諸人宴席。尋來也先不花留下的歌妓,檀板輕響,霜鼓聲沉,那歌妓聲裂金石,唱道:「嚴風吹霜海草凋,筋幹精堅胡馬驕。漢家戰士三十萬,將軍兼領霍嫖姚。」

此為李白之詩《胡無人》,音韻激昂清越,詩中意思淺白,卻慷慨豪邁,一派煌煌盛唐的氣象。諸將聞之,無不意動。

室外大霧,室內英傑。

鄧舍拔刀起舞,刀風過處,帶起燭影搖紅。自永平起事至今,大小戰何止數十。當時的八百老卒,凋零近半,萬千將士的鮮血,澆灌出錦繡江山。他心懷激盪,應聲詠歎:「嚴風吹霜海草凋,筋幹精堅胡馬驕。漢家戰士三十萬,將軍兼領霍嫖姚。」

「流星白羽腰間插,劍花秋蓮光出匣。天兵照雪下玉關,虜箭如沙射金甲。」鼓聲催,檀板急,鄧舍舞刀的身影映入那歌妓的眼中,從未曾經歷過戰陣的她,竟忽然有了陷身沙場的感覺。

雪在飛,馬在嘶,冒寒風,渡冰河。漢家虎賁三十萬,風捲紅旗玉門關。

佟生養諸人從未曾見過鄧舍舞刀,搖搖的燭光下,雖然神態各異,但那冰寒的刀風與詩中的意境,卻引得他們不約而同想起了參與過的歷次大戰。回想當時,歷歷在目。佟生養情不自禁,抽劍擊案而歌:「漢家虎賁三十萬,虜箭如沙射金甲。」

「雲龍風虎盡交回,太白入月敵可摧。敵可摧,旄頭滅。履胡之腸涉胡血,懸胡青天上,埋胡紫塞旁。」

踩過胡人的腸子,淌過胡人的血,把胡人的腦袋掛在天上,把胡人的屍體埋在長城邊。鄧舍揮刀斬下,案几為之開裂:「殺!」佟生養熱血沸騰,亦隨之起身擊案:「殺!」諸將轟然起身,抽刀斬案:「殺!」

滿室之中,殺氣衝雲霄。

檀板停,鼓聲止,那歌妓究竟膽小,竟被嚇得癱倒在地。

崖山之後無中國,百年來,漢人如牛馬,漢人如豬羊。我漢唐的雄風,何時才能再次重現?我中華的英豪,誰人會再說一句:懸掛單于的頭在他們聚住的地方,以示萬里,「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」?

鄧舍怒髮衝冠,唱完了最後六個字:「胡無人,漢道昌。」

隨著地盤的擴大,他明顯地有了不同的領悟。一將功成萬骨枯,萬骨枯為的僅是一將的功成麼?他要一戰而定遼東,為的僅是定遼東麼?

而就在這定遼東的前夜,他的心情便如那室外的大霧。他有信心平定遼東,卻不知道能不能成功。他要的不僅僅是平定遼東,他有了新的志向,可就像在大霧中行走,他不知道能夠走得多遠。

「胡無人,漢道昌。」

鄧舍回刀入鞘,他想起了幼時私塾,他的先生曾講過的一句話。他說:「誰能萬里一身行?大道雖孤,縱千萬人,吾往矣。」

霧沉沉,燭明明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紫塞。

「秦所築長城,土色皆紫,漢塞亦然,故稱‘紫塞’焉。」

2、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。

「臣延壽、臣湯將義兵,行天誅,賴陛下神靈,陰陽並應,陷陣克敵,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。宜懸頭槁於蠻夷邸間,以示萬里,明犯強漢者,雖遠必誅!」

加上前邊半句,更顯出當時人的不可一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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