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勝負(一)

諸將七嘴八舌,意見不一。他們說話的時候,沒有停下追趕,夜色籠蓋下的群山,松柏鬱郁,橫亙十數里遠近。人馬的躁動驚動了沉靜的深山,隱約有猿啼熊嗷,驚飛起無數的宿鳥。

鳥飛如雲,呼啦啦從元軍頭頂過去。

佛家奴心頭一跳,不由自主放緩了速度,鄧舍的帥旗曳倒在地,慢慢隱入山中,有會騎馬的幕僚氣喘吁吁趕將過來:「山名七金,恰和了大人的佛字!此為天贊大人,還有什麼可猶豫的?」

佛經雲,須彌山外有七重金山,其山悉由金寶所成,故名七金山。元廷崇西番喇嘛,佛家奴知道這個典故。

進,或者不進?

他下了決定,良機不可再得:「前鋒先入,後軍保持三里的距離。山中若是無伏,擒殺鄧賊!山中若是有伏,後軍變前軍,緩緩退出。」

山林茂密,黝黑無光。

上千個火把照紅了地面,映紅了山壁。巖壁上生長了許多高大的樹木,樹枝交錯,影影綽綽,雖沒了樹葉,卻也一樣的遮天蔽日。山谷積了厚厚的葉子,馬蹄踩上去,不時失陷。腐爛的氣息混合山中特有的清香,猿啼的聲音如在耳邊,又似遠在天邊,給人古怪的感受。

佛家奴仰頭四望,寂若無人。

他早先的不安莫名重回了心頭,他喃喃地道:「太安靜了。」

陸千五等待多時,他設伏的地點便在西側山峰與主峰之間,藉著松柏的遮掩,數千人悄然無息地伏在兩側山陵。他放過了元軍的前鋒,直等佛家奴的後軍全數進入了埋伏圈,這才親手點燃火炮。

「轟!」

火炮與火銃同時開火,燃燒在兩側的山壁,暗隱乍現,倏忽點亮夜色,倏忽歸於黑暗。看不清楚有許多人,摸不清伏軍到底的虛實,只見矢石雨下,鼓聲雷動,旌旗蔽空。谷地中的元軍轉眼間摔倒一大片,驚叫此起彼伏,馬兒驚跳起來,撞擊、踐踏,落地計程車卒轉眼被踩踏得血肉模糊。

煙火瀰漫了山林,無數的雙城士卒提刀奔下,衝出煙霧,陸千五橫槍大呼,疾步奔跑,甩手擲出長槍,穿過個元軍百戶的身體,把他釘在了地上。他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馬刀,驟入敵陣,所向披靡。

山谷鏖戰,不須長兵。短兵相接,恰在此時。

佛家奴短劍落地心茫然,他「啊喲」大叫一聲,撥轉馬匹,向後逃走。後邊擠著前邊的,前邊擠著後邊的,元軍自相踐踏,死傷無數。由侍衛在前開道,人擋殺人,佛擋殺佛,佛家奴好容易殺出條血路,山谷外驚天地數聲炮響,陸千十二威風凜凜擋住前路。

前路不通,元卒們折往後逃,驀然間聞聽一陣朗笑。

鄧舍帥旗招展,旗幟下數員將校,眾星捧月般的簇擁出一位少年將軍。不是鄧舍是誰?他哈哈大笑,高聲叫道:「你們這些韃虜聽了,此地四周險峻而中間低窪,為兵家所云的六險之地,名叫天井的。凡入井中的人,有幾個可以逃生?今我前有堵截,後有埋伏,還不速速放下兵器!逆我者死,降者不殺!」

半夜激戰,元軍進退失措,降者半數,不肯投降的,盡數被殺,屍體枕藉,塞谷蔽山。快到天明,亂屍堆中尋到了佛家奴,他不甘受俘,自殺身亡。是非成敗轉頭空,七金山成了落佛處,可笑可嘆。

鄧舍整點軍隊,設伏的軍隊加上他帶來的人馬總計一萬三千人,傷亡不足千人,可以說大勝了。他沒時間慶功,吩咐記下諸將功勞,撥出一部人馬處理俘虜,即點軍出山,火速支援牽絆世家寶部的佟生養。

原來,他的整個設伏計劃是這樣的。

兩萬餘人分做三部。第一個部分,陸千五、陸千十二率領,做為設伏的主力。第二個部分,鄧舍自帶,做為設伏的補充。第三個部分,佟生養帶領,營破當時,故作佯敗,吸引住世家寶,引去離山遠的南邊,然後發揮騎兵的機動優勢,反過來將之困之。

陸千十二喜氣洋洋,追上鄧舍,問道:「佟將軍部數千人,纏住韃子不在話下。末將有個建議,與其去救佟將軍,不如咱趁虛奪下大寧城。如此一來,城池咱也有了,佟將軍的圍不也解了麼?」

他說的有道理,問題是鄧舍從頭到尾就沒想過攻打大寧城。

他搖了搖頭,道:「廣寧戰事正酣,韃子人多勢眾。相比韃子,我軍的兵力並不佔優勢,要想快速地擊敗韃子,就不可執著一城一地的得失。因為,得的城池多了,我軍的力量就會受到分散,無法集中全力,將韃子各個擊破。」

陸千十二若有所思,道:「以求殺傷為上。」

鄧舍點了點頭。

他不打大寧,還有另外一個原因。早些時候,遼西的義州他尚且不想要,更別說大寧了。大寧比鄰腹裡,他要佔據了此地,便如一根芒刺在了大都的背上,元廷絕對不會容許。憑他現在的實力,難以抵擋繼而連三地打擊。

人貴有自知之明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他心想:「貪多嚼不爛。」

接下去的戰事發展乏善可陳。因了憑藉數千騎兵難以盡殲世家寶出城的部隊,故此,佟生養謹遵鄧舍的交代,不求殲滅,只求拖延。待鄧舍大軍一到,分出了一部圍堵大寧城門,防止再有元軍出來;其餘人馬四面合圍,砍瓜切菜般,輕輕鬆鬆地殺了個乾乾淨淨。

這一仗,贏得輕易,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六險之地。

絕澗(兩岸峭壁,水流其間)、天井(四周高峻而中間低窪)、天牢(山險環繞,易進難出)、天羅(荊棘叢生,難於通過)、天陷(叢林山塬,道路不明)、天隙(兩山夾峙,通道狹窄)。

2、不可執著一城一地的得失。

毛主席《論持久戰》:這許多戰例「都是先以自己區域性的優勢和主動,向著敵人區域性的劣勢和被動,一戰而勝,再及其餘,各個擊破,全域性因而轉成了優勢,轉成了主動。在原佔優勢和主動之敵則反是,由於其主觀錯誤和內部矛盾,可以將其很好的或較好的優勢和主動地位,完全喪失,化為敗軍之將,亡國之君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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