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莫爾賡額!莫爾賡額!」
佟生養收起弓矢,奔到鄧舍騎側,一手勒馬,抽刀向下,隨即擊打盔甲,口中叫道:「女真人的莫爾賡額,俺願做兄長的引答。」莫爾賡額,女真話中神箭手的意思;引答,女真話中犬的意思。
寒風撲面,鄧舍策馬奔上冰河。他箭術不如佟生養之流,但騎了十來年的馬,可以說馬背上長大,騎術極佳,他絲毫不停頓馬速,反手取出一支長箭,遞給佟生養。他向女真人宣示:「你們的神箭手,我的弟弟,願意做我的引答。我以此箭為誓,永不相負。」
女真人齊聲大呼:「以此箭為誓,永不相負!」
鄧舍提速疾馳,將大隊拋下一段距離,隨即橫槍立馬,奔騰的坐騎不費力停在了冰河的中央,鐵蹄激揚起冰屑,他兜馬迴轉,面對數萬的騎兵,面對上萬的女真悍勇,他問道:「你們,我的勇士們,願意做我的引答,願意做我的斜烈麼?」
冰河如帶,萬馬奔騰。遠城如鐵,鐵騎如洪。
當此情景,眾人無不心動神馳,齊聲大呼:「願為大將軍之引答!願為大將之斜烈!」斜烈,刃的意思。
鄧舍哈哈大笑,轉馬向前。
……
大寧,夏商時冀州地,周為幽州地,戰國屬燕,秦屬遼西。自秦漢以上,皆為中原地,而自宋已降,悉委胡虜。大好河川,壯麗江山,我中華之門庭,我華夏之藩垣,而竟染羶腥四百年,四百年漢人衣冠不見。
鄧舍兵臨城下,他此番雖不為攻打大寧而來,心中亦然感慨萬千。
過河不久,接住了回馳的劉楊,簡單問清楚了情況,鄧舍撫慰兩句,騎兵放慢速度,輜重營靠前,前行了十里,即停下正式紮營。吩咐陸千十二引千人,打本部的旗號,往城下挑戰,城內若不應戰,不必回來,巡迴左右,防他城中趁己軍紮營而前來偷襲。
「我軍已至城下,將軍準備何時設伏?惠和的探馬回來了麼?佛家奴有無出軍?」陸千五不安地扭動身子,他總擔心白費力氣,騙不出來佛家奴。
「這才清晨,怎生設伏?待大營初立,與世家寶交一次手,然後晚上再說不遲。」
數千輜重營士卒,加上萬餘幫忙的騎兵,營盤很快有了雛形。陸千十二派人來報,大寧城門緊閉,城頭上拉了許多火炮,遍佈弓弩,騎兵稍微靠近,就是箭林彈雨,世家寶根本就不出來應戰。
「點三千女真,取了雲梯等物,作勢攻城。」
……
「快晚上了,紅賊攻城,莫非要通宵夜戰?」有個元軍的將領納疑惑問道,「他急行三百里,也不歇歇?紅賊中幾時有這般勇悍的賊人了?」
站在城頭,望著潮水般衝過來的雙城軍馬,世家寶若有所思,說道:「即便鐵打計程車卒,沒有足夠的休息也不可以戰。鄧賊並非要通宵夜戰,他無非試探我軍的戰力,看我軍守城的意志罷了。」
世家寶問道:「四座城門,皆有紅賊麼?」
「紅賊圍三闕一。末將仔細觀看,北城門紅賊最多,萬人以上,其他兩座城門,不過數千而已。我軍若要突圍,不是難事。」
「我軍步卒多,紅賊盡是騎兵。騎兵不擅攻城,擅野戰,鄧賊熟悉兵事,不會不知揚長避短的道理。他故示以虛,其所意圖正為誘我軍突圍。你看那北城門紅賊營時,是否人馬喧譁,極其熱鬧?」
「正是。」
「表面喧譁,實則殺機隱伏。本官可以斷定,只要我軍向外突圍,他北城門營中必然鐵騎四出,襲我後路,包抄合圍。」世家寶冷笑,道,「惠和來信,講鄧賊狡詐,一點不假。騙我城門不開,一計不成,又用此計,本官豈會上當麼?」
他的顧慮不無道理。
大寧的元軍才經慘敗,軍心動搖,倘若盲目出城突圍,萬一中伏,後果不堪設想。世家寶心想:「即便突圍,也不在今日,紅賊才來,鋒芒正盛。過些天,待其疲了,我軍養精蓄銳,然後方可徐圖良策。」
聽他提起惠和,那元將道:「惠和信上講,認為鄧賊明攻大寧,實圖惠和。分明怯敵如虎!鄧賊兩萬餘騎兵盡在我處,他有甚麼能耐再去打惠和?大人,何不再修書一封,將種種情形說與惠和知曉,若能得其來援軍,解我城圍,甚而破賊不是難事。」
世家寶點頭稱是,對佛家奴的多疑,他也有些不以為然。
惠和左有大寧,右有武平,後有興中州,相距近的百十里,遠的二百里上下,軍馬馳援朝發夕至,要論安全程度,幾座城池中,它是最高的。鄧舍不過兩萬騎兵,突襲不成,必然隨即陷入重圍,他的膽子再大,也不敢以身犯險。
而大寧不同,雖說背依腹裡,可腹裡軍馬多數或集中西部,拱衛大都;或部署南部,防備山東,鞭長莫及,難以抽調援軍。它西邊的惠州,軍馬僅夠守城,指望它來增援不可能。換而言之,大寧眼下的處境,除了惠和,別無援軍。
他認為鄧舍的戰略定為先易後難,先取大寧,然後北上,再打惠和、武平。只是佛家奴官職比他高,是他的長官,他的不滿只有壓在心中。正如他的判斷,雙城軍試探著攻了兩番,沒有強攻,太陽剛剛落下,即鳴金收兵。
晚飯過後,鄧舍軍中。
全營熄滅火把,城頭上望去漆黑一片,唯有轅門的氣死風燈,光芒映照,甚是顯眼。三更時分,數千人悄無聲息地從後邊出了大營,人不騎馬,步行走出好遠,才縱馬疾馳,直奔北邊的七金山而去。
兩個時辰後,大寧西城門,有數騎偷偷潛出,繞向東行。
雙城巡弋發現了他們,飛騎報與鄧舍,請命要不要拿下。鄧舍道:「數騎潛行,定為大寧信使,見我北門人眾,故出西門,繞東而行。遣幾個人牢牢跟著,他若折而往北去惠和,就不必擒拿。他若不去惠和,就地斬殺。」
巡弋接命而去。
「大將軍,惠和探馬來報。」
「軍情如何?」
「佛家奴一日三驚,城頭守軍,昨夜增至四千。」
諸將憂形於色。鄧舍微微一笑,只叫打賞探馬,其他的話一句不說。終有人忍耐不住,問道:「將軍,佛家奴警戒日甚一日,眼看我七金山設伏將要落空,將軍為何不憂反笑,是何道理?」
鄧舍一笑,卻不作答,只問:「天亮攻城,誰人願做先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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