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虛實(一)

「李將軍,我部出城後,城防便交給你了,切記不可有失。」

李鄴應命。

「今夜三更埋鍋,四更造飯,五更出發!」

……

惠和城,元軍右翼。

佛家奴坐立不安。

張居敬兵敗身亡,太出人意料,赫赫有名的遼西雙壁,與關鐸交過手,與沙劉二交過手,力保遼西數月無事,他的大名遼西誰不知曉?就因為一時的疏忽,就這麼沒了。

兵兇戰危,實在刀頭舔血的買賣。

鄧舍他知道,兩個人交過手。不過當時鄧舍並非紅巾主將,他印象不深,只記得有員小將險些突破了他的陣型,將他生擒活捉,後來聽人講,此人便是鄧舍。再後來,王夫人一行分道,文華國等改走它路,用計逃出生天。對這一點,佛家奴倒是記憶猶新,如今料來,八成也是鄧舍的計謀。

迄今為止,對鄧舍的評價或為「忍而無親」,或為「忍而果決」,佛家奴都不贊成。潘誠與囊加歹沒與鄧舍直接交過手,他們判斷的基礎在鄧舍以往的戰例,佛家奴不同,他有親身體驗。

他認為,鄧舍這個人,兇殘狡詐,當之無愧的一頭惡狼。

永平的達魯花赤被他活剮,總管被他吊死,暴屍城頭,何等的殘暴,何等的野蠻。他逃亡路上,憑數百人就敢向數千騎兵發起衝鋒;他打雙城,萬餘人就敢長途急襲,深入敵境,驅士卒如芻狗,視自己性命如兒戲,何等的窮兇,何等的極惡。

幾天前,世家寶派來信使,傳來訊息,他抓住了幾個鄧舍的細作,因而斷定鄧舍明修棧道,暗渡陳倉,認為他打惠和為假,打大寧是真。大寧損兵折將,世家寶生怕城防不穩當,請佛家奴派些人馬出來,好做接應。

佛家奴斷然拒絕。

明修棧道,暗渡陳倉?他以為然,又不以為然。鄧舍狡詐,要真打大寧,會輕易露出馬腳?說不定,他故意露出的馬腳,目的就在誘騙佛家奴增援大寧,他明修棧道不假,暗度的怕不是陳倉,卻也是棧道。

「大人以為?」

「他說要打惠和,偏又細作被大寧抓住,看似惠和為明、為虛,大寧為暗、為實。果真如此麼?兵不厭詐。小鄧兩萬餘騎兵,百許裡地,朝夕可至,他的兵鋒究竟指向大寧,抑或指向惠和?究竟惠和為實,抑或大寧為實?誰確定斷的出來?誰敢確定斷的出來?」

「大人言之有理。若答應了大寧的求援,我人馬出城,空虛的便不是大寧,變成我惠和了。」

「兇殘狡詐之徒,不可不防。」

堂外進來個侍衛:「報大人,斥候回城。」

「速傳來見。」

張居敬兵敗,佛家奴遣派出許多的斥候,遠放到義州附近,打探情報。那斥候進來,跪倒行禮,道:「小人昨天上午離開的義州,刺探最近處距義州二十里。義州城池防備森嚴,觀其旗號,守城的約有一兩萬人,盡是步卒。」

「見未見有人馬出城?」

「前天見有數萬紅賊騎兵出城,由鄧賊親率,似往去大寧外。除此之外,未曾見有其他人馬出城。」

「確定?」

「確定。」

「確定鄧賊去了大寧?」

「小人跟了一陣兒,辨其方向,應為大寧。」

佛家奴霍然起身,兩手相握,提在腹前。蒙古人體格本就容易發胖,他養尊處優,肚子極大,繞著案几轉了幾圈,他躊躇不絕,問道:「果真去了大寧?要去大寧,必經興中州,張居敬的殘軍,有無動靜?」

「張大人的舊部亂做一團,世家寶傳了命令,命他們就地駐防,許多人不肯聽從,要撤回興州。接連數日,已經撤走兩三支人馬,又有些許軍馬去了大寧。剩下城中的不足三千,自保不及,估計不會對鄧賊進行阻擊。」

「果真去了大寧?」佛家奴喃喃自語,他不肯相信,心想:「假象,假象。」急步走近地圖,湊在前邊,扒拉著觀看,他的肚子頂在牆上,甚不舒服,稍微向後退了點,聽見堂外腳步急促,又有斥候回來。

這斥候晚回了會兒,有新情報。

他道:「小人昨天夜間離開的義州,有緊急軍情,報知大人。」他半路上遇到了別支的斥候,要了他們的備用馬匹,一人六馬,馬歇人不停,因此雖晚了半天,比起來先前那斥候,回城的時間上不相上下。

「講!」

「小人負責探查的範圍,為義州東北。昨夜見有一彪人馬,遠遠從廣寧方向來,打的紅賊旗號,過義州而不入,徑奔我惠和而來。」

「看的清楚?」

「清楚。」

「多少人馬?」

「這彪人馬防範極嚴,探馬散出三十里。小人無法近前,無奈舍了坐騎,潛行靠近,最近處距之約有七八里。天黑看不清楚旗幟,他們沒有打火把,摸黑而行,觀其佇列長短,大約兩萬人。」

「沒打火把?」

「不但沒打火把,金鼓聲也沒有,甚至沒有聽到人聲、馬匹的聲音,靜悄悄的。」

「夜行不打火把,悄然無聲。」佛家奴沉思不語,他握在一起的手,無意識地摩挲腰帶,堂內安靜,堂外風聲。他道:「好個鄧賊,好個鄧賊!果然明也修棧道,暗也渡棧道。」他確信,這彪人馬定為惠和而來,「幸好本官派去義州的有探馬,沒想到吧你?小鄧!小鄧啊小鄧,本官早看破了你的用意!」

他拍案喝令,道:「告訴世家寶,小鄧目標並非大寧,而是惠和!傳來三軍,嚴防戒備。」

……

「報大將軍,不見惠和城有增援大寧的跡象,自昨夜起,反而防備更甚,城頭上的日常守軍,辨其旗號,已經增至三千。」

佟生養等面有憂色,鄧舍哈哈大笑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山上多有長松。

「七金山,……中多長松,一望鬱然,北人皆畜牧於此,衛境之大山也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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