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天助(三)

慶千興應命。

「第三路,我親率之。用女真營為先鋒,以安遼、定遼、度遼三衙及神機營為主力,往赴廣寧,星夜救援,助潘平章破賊殺敵。」四萬精銳,兩萬步卒,兩萬騎兵,加上火器最盛的神機營,足矣。

佟生養、楊萬虎、左車兒、陸千十二等將上前領命。

鄧舍環顧諸將,道:「韃子探馬赤,乃五投下之主力。爾等且不可因它數月未曾與潘平章交手便小看了它,它不戰,並非怯戰,能忍才最可怕。探馬赤,即如我軍之探馬,盡皆精悍,戰力不容小覷。囊加歹,木華黎之後;搠思監,怯烈氏一脈,此皆有勇有謀,兵書傳家的善戰之將。

「佟將軍,你為先鋒,為我矛戈,謹慎為上。」

佟生養應命。

「楊將軍,你素勇悍,今戰,可為我之左膀,行中軍之左側。」

楊萬虎應命。

「左將軍,你老練行伍,今戰,可為我之右臂,行中軍之右側。」

左車兒應命。

「陸將軍,你剽悍輕馬,今戰,可為我之腹心,左有急則救左,右有急則救右,前鋒有變則全軍突擊。我的中軍,便放在你部。神機營居前,你部居後。」

陸千十二應命。

鄧舍的部屬井井有條,步卒做為中堅,放在兩翼。騎兵做為突擊的力量,放在靠後的位置,呼應先鋒的女真營。中間放上神機營的火器,集中使用,哪裡碰上了敵人的主力,就派去哪裡。

他往常的部屬,一般騎兵放在兩邊,這一次放在後邊是因為探馬赤多為騎兵。以騎兵對騎兵固然為上策,但若彼此實力相當,則徒然損耗,不利速戰速決。他有以楊萬虎、左車兒聯營李鄴、慶千興的兩翼,從而運用步卒挖掘溝塹、築造工事的能力,疲累敵人騎兵的打算。

這次作戰的範圍很窄,非常明確,無論敵我都會圍繞廣寧附近。騎兵的長途機動性不用太多考慮,短途的衝鋒能力才是運用的重點。

打一個比方的話,步卒就好比一個橢圓形的木板,用木板來抵擋敵人的尖刀,不求制勝,只要堅持。而他的尖刀,便是連帶女真營在一起的兩萬騎兵,放在木板的中央,既可以左右救援,更重要的責任為伺機尋找敵人的縫隙,插入瓦解。

「城中,留陳將軍坐鎮。定東都指揮使司及陸千五帶來的五千雙城軍馬一併留守城中。」

陳虎應命,問道:「大將軍,以何名義出軍?」

「傳檄文。」鄧舍揮了揮手,「諸位退去吧,早做準備,後日出軍。佟生養、李鄴、李首生,你們留下,我有話交代。」

……

遼陽城,一紙檄文傳出,不日遍及遼東。檄文上寫道:

「皇宋雙城總管府鄧,告遼東父老並軍中總管、萬戶、千戶、百戶、牌子頭,諸營士卒:

「廣寧,我皇宋潘平章居,聞竟有韃虜來犯,我雙城總管府鄧,既為屬僚,豈可罔顧?況彼韃虜,草原之禽獸,先盜我前宋之國。今囊加歹、搠思監,禽獸之後,又來盜我後宋之城。

「土地者,祖先傳承,我中國之地,豈可入彼韃虜之手?且自彼韃虜入主中原,天下之亂也久矣,遼東之亂也久矣,其死者露屍不掩,生者則奔亡流散,誰之罪也?每見及此,誰人無哀?

「嗟乎,知我者,謂我心憂。不知我者,謂我何求。今雙城之卒三十萬,已平遼左,下遼陽,逐高家奴倉皇鼠竄,破納哈出百萬鐵騎,掩地千里,威命四布。此諸君所聞也。其得囊加歹首者,封賞從優,彼部曲裨將諸吏降者,勿有所問。

「佈告天下,鹹使知我皇宋有驅除韃虜,恢復中華之志。」

短短月餘,鄧舍傳出兩封檄文。第一封斥責關鐸交接蒙元,第二封寥寥數字一筆帶過出軍的原因,長篇大論指責蒙元無道,話鋒一轉宣揚雙城軍威,最後一句明面上看來,表的是皇宋之志,實際上人們看到這封檄文,首先想到的,不會是小明王,而會是鄧舍。

與潘誠相比,兩個人的上下區別就出來了。鄧舍看重民心,他注意輿論,打一個遼陽,他豎立自己忠義的形象;救一個廣寧,他表達自己心憂百姓的情懷,驅逐韃虜的志向。不明真相的看了,會翹個大拇指,誰又會知道,人家潘誠根本就沒向他救援,也不希望他去救援呢?

「鄧舍小兒,趁火打劫!」

潘誠暴跳如雷。他抽劍出鞘,逼視建議他接防遼西的那個幕僚,質問:「你叫本帥接遼西,你說搠思監不會動。如今不但搠思監來了,鄧舍也要來!我廣寧前後受敵,你叫本帥如何是好?」

那幕僚汗如雨下,道:「大人息怒。」伴君如伴虎,他靈機一動,計上心頭,「卑職有一計,或可化解兩路夾攻。」

「說!」

「小鄧宣告天下,他要驅逐韃虜,恢復中華,遼東數百萬的百姓聽見耳中,就等著看在眼中。他既然打著這樣的旗號遠來救援,擺出付為公忘死的架勢,大人何不將計就計,使一個驅狼吞虎的計策?」

「此話怎講?」

「就在昨日,囊加歹、搠思監的前鋒與我軍交上了手。小鄧但來,大人何不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,要他提軍馬向前,支援我部前線。而大人自可擁重兵於城中,靜候觀望。」

潘誠的怒氣微微消解,他考慮片刻,道:「小鄧不從呢?」

「從小鄧兩封檄文來看,他是一個重視聲譽的人,卑職以為,他不會不從。因為他若不從,則他檄文的慷慨,不就成了他虛偽的實證麼?他若真的不從,大人自可固守堅城,到時候,城西韃子,城東小鄧,他們兩者之間豈會相安無事?大人看戲即可。

「他若從之,則我廣寧圍解,彼遼陽力窮。大人漁翁得利。」

這篇說辭經不起推敲,有許多不通的地方。潘誠急切間沒有想到,他琢磨了會兒,覺得深有道理,不由轉顏大喜。他狠狠地誇獎了那幕僚幾句,著實賞賜了許多財貨,喝令侍衛速去探知鄧舍到了何處。

緩則墮淵,急則加膝,是庸主待人常態。

那幕僚抹去額頭汗水,陪笑遜謝,聯想旬日前,他費盡口舌,再三勸說潘誠接防遼西,潘誠的主意卻一時三變。他自問,那是當時最正確的選擇,卻險些因此掉了腦袋。好容易搪塞過去了,再有下次呢?

他望了眼案几上鄧舍的檄文,眼神閃爍,若有所思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寓言。

古人很重視寓言,百家諸子並後代先賢,沒有不擅長此道。

《莊子》:「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。」運用寓言說服人十言而九信,而德高望重之人所言,才只能十言七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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