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敦儒陪笑,道:「將軍言重了。」
他心中忐忑,猶自記得月餘前,鄧舍初來遼陽,酒後失態,他老婆李阿關當堂嘲笑。李阿關與關鐸有親戚,仗著關鐸的權勢,渾沒把鄧舍放在眼中。雖然後來受了關鐸的痛斥,不得已去向鄧舍賠罪,她大模大樣的,沒絲毫的誠懇。
再後來,關鐸軍議,鄧舍為了緩解矛盾,主動找李敦儒說話。關鐸淫威之下,李敦儒素來懼內,聽了李阿關的枕頭風,他回應淡淡的,讓鄧舍熱臉貼了個冷屁股。
又後來,李敦儒聽說,便在當夜,潘美宴請鄧舍,席上說了他不少的壞話。說他挑撥離間,唆使關鐸殺了鄧舍。天地作證,他李敦儒從沒幹這事兒,但他當時不屑去辯解;現在辯解,晚了。
關鐸死後至今,他沒睡過好覺。
以前從不敢對李阿關說一句重話,菩薩奶奶似的供著的。現在整天琢磨怎麼休了她;昨兒晚上,因為一點小事,惹得他前仇今恨一併湧上心頭,積累的多年怨氣爆發出來,破天荒拿鞭子抽了她一頓。
此時聽鄧舍如此一說,他雙腿發軟。
「言重了?哈哈,李郎中說的不對。」
李敦儒站立不穩,一些瞭解李阿關得罪鄧舍內情的人,面現不忍。
「我鄧舍,雖然是個粗人,但是忠義二字牢記心頭。關平章交通韃子,是為不忠;無罪殺柳大清,是為不義。如此不忠不義之人,天理難容!我提兵來此,非為私慾,上為主公,下為百姓。」
「將軍忠義,天地可鑑。」
「關平章沒在亂中,說實話,我很悲痛。我大宋在遼東能有今天的局面,關平章功不可沒!奈何他一時走差。人死如燈滅,功名罪過歇。君子揚人之善,我會上書主公,為他爭取死後哀榮。」
「將軍仁義,關鐸之幸。」
「仁義不敢當,是非自在人心。我有一句話,講給諸位聽。」
眾人拜倒:「卑職恭聽。」
「關平章的錯,是他的錯。我心中有數,與眾位無關。許將軍、李將軍、方大人、李大人,各位與我有患難之情。你們的難處,我非常清楚;你們對主公的忠誠,我也非常瞭解。關平章之事,我寫好了奏章,不日呈給主公。主公詔書下來前,暫時任命如下。」
二百來人,同時支稜起耳朵。
「李敦儒,原左右司郎中,勤勉敬業,勇於任事,勞苦功高,有目共睹。茲,拔擢參知政事。」行省,參知政事二員,從二品。左右司郎中,從五品,一下子越級拔擢五六級,令人不可置信。
李敦儒險些以為耳朵壞了,方補真捅了捅他,他才反應過來,喜極而泣,磕頭不已,高呼謝恩。
「方補真,原架閣庫管勾,剛正不阿,耿直敢言,雖少於文,然重於厚。茲,拔擢檢校官。」行省,檢校二員,從七品。架閣庫管勾正八品,提升了一級。但意義絕不止一級這麼簡單,架閣庫的重要性遠比不上檢校所。
鄧舍有過徵求方補真的意見,他意料之中,穩穩當當拜倒,叩頭領命。
「胡忠,原遼陽翼元帥府下萬戶,悉心竭慮,乃心王室。茲,拔擢遼陽翼元帥府總管。」胡忠殺了關鐸,鄧舍稱讚他忠於朝廷,言下之意不言而喻。
胡忠拜倒謝恩。
「許人,原遼陽翼元帥府上萬戶,老成持重,足智多謀。茲,拔擢遼陽翼元帥府總管。」
許人拜倒:「但有將軍令下,赴湯蹈火,萬死不辭。」
鄧舍此時的軍職,也不過總管。總管拔擢兩個萬戶為總管,拔擢一個郎中為參知政事,聽起來荒唐,卻沒人覺得好笑,有兵馬有地盤,就是草頭王。總管也好,平章也好,虛名罷了。
「李靖,原遼陽翼元帥府上萬戶,襟懷坦蕩,有兼人之勇。茲,調任蓋州萬戶府上千戶。」
鄧捨得了蓋州後,設定有萬戶府,趙過任的萬戶。行政建制上,蓋州本歸遼陽路,歸遼陽管轄,但是人人皆知,蓋州的萬戶府其實與遼陽翼元帥府相當。千戶,其實便是總管。這叫做明降暗升。
李靖有傷,鄧舍免了他謝恩。
其他諸如開城門的宋舉等人,無論軍官、降官,凡有功的,全部拔擢。無功無過的,留任不動。有小過而異心不明顯的,調去閒職,派人暗中嚴加監視。身居重位卻不瞭解、無法信任的,像對待李敦儒那樣,明升暗降,不動聲色地架空。空出來的實權位置,統統改由從雙城帶來的官員擔任。
將近午時,官員的任命告一段落。
鄧舍留了各府衙的首領官及軍中將領共進午飯,其他大小官員,紛紛退散。飯後,商討了陣修葺城牆、安撫民心諸般要事。時間緊急,鄧舍沒多閒話,三言兩語分配了任務,方補真等人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
慶千興、河光秀等親近軍官們沒走。
慶千興道:「將軍今日任李敦儒為參知政事的決定,實在太好。連得罪過將軍的人,關鐸的親戚,將軍都可以放過不殺,不但不殺,還拔擢任命。滿城文武官員的心,一下子就定住了。」
鄧舍一笑,不置可否。其實,他不過重施故技而已,提拔李敦儒與同佟生養結拜,異曲同工。
河光秀等人附和稱讚,道:「將軍沒見,才開始時候,把李敦儒嚇得,那叫一個哆哆嗦嗦。」楊萬虎啐了口,道:「窩囊廢,膽小如鼠。」
「不要這麼說,李敦儒身為左右司郎中,協調六曹、處理政務的能力還是有的。冷他些許時日,待時局安穩了,尚得重用。」鄧舍緩緩搖頭,簡單評價了李敦儒,然後問道,「降軍改編的怎樣了?」
秀才造反,三年不成。李敦儒這些文官兒,眼下來說,穩住就可以了,有雙城親信參與,民事政務這一塊兒,暫時可保無虞。關鍵的,仍在軍事方面。
「遵照將軍的命令,去粗存精,兩取其一。有胡忠、許人、李靖等人相助,進展順利。截止昨日,已得精兵三千。其中,六成皆為兩年以上的老卒。來自淮泗、河南、河北一帶,自主公起兵日起,就已經從了軍的也有不少。」
慶千興、左車兒負責的這項精兵事務,兩人由衷讚歎:「不愧經年老卒,選拔出來的,個個精銳。」
遼陽降軍四萬餘,鄧舍沒打算全留下來,四萬多人,一次吃不下。他計劃分兩步走,第一步,淘汰弱者,去掉兵油子,打亂原有編制,取精悍兩萬,集中力量改編、操練,儘快地化為己用,納入正規編制,以之為日後野戰、攻堅的主力。
這部分精銳,又分為兩部分。
一部分留在遼陽;一部分調去蓋州,與趙過快要帶過來的平壤援軍調換。平壤援軍數千,陳虎帶來一萬來人,鄧舍自帶三萬來人,合計四萬餘人。這麼一來,遼陽城中降軍的比重,就無足輕重了。
「是。」
鄧舍拍了拍佟生養的手臂,笑道:「這幾天累壞了吧?昨夜宴席,又沒睡好,你這眼圈可都黑了。李敦儒他們送了我不少的東西,人參補品也有,一會兒你拿走點,每日喝上一碗,大有幫助。」
佟生養感激,道:「多謝哥哥賜予。」
「自家人,不說兩家話。」鄧舍頓了頓,道,「攻城時,女真營出力不少,你報來的功勞簿我看了,就按你報的,賞。有幾個特別驍勇的,加倍賞賜。」佟生養頭回帶軍,全按他報的,不抹他面子,籠絡了他。格外賞賜驍勇的,叫女真軍知道,真正掌握他們生殺大權的是誰,立了主帥的威信。
佟生養年紀稍大,帶兵經驗不足鄧舍。鄧舍道:「豈曰無衣,與子同袍。他們,可都是你的袍澤,空閒時候,多交流,恩威並重,才得軍心。」一席話娓娓道來,真如兄長提點弟弟也似,佟生養很是感動,連連稱是。
「你們幾個,也要如此。慶將軍,宿將也,帶兵打仗的本事,比你們強得太多。平時可多去慶將軍營中,好好學學,不懂的地方,多多請教。」
慶千興連連謙讓,楊萬虎、河光秀等人恭敬應命。鄧舍說的不錯,楊萬虎,衝鋒陷陣一把好手,要論行軍佈陣、安營紮寨,遠不及慶千興。換句話說,給楊萬虎五千千人,他帶的起來;一萬人,他也行。再多了,他就勉強。
韓信點兵,多多益善,並非人人皆為韓信。
絮絮拉了會兒家常,說了會兒貼己話。鄧舍神色一正,道:「打高麗,屠了雙城,搶了平壤。屠雙城,陳將軍代我下的命令;搶平壤,我的命令。今入遼陽,我也有一條軍令,諸位請聽了。」
慶千興諸人,拜倒聽命。
「亂入民宅,強搶民女,擄掠民財者,無論軍職,斬。」
眾人凜然接令。
「千牛我兄,給諸位將軍各自取些人參補品,回去罷。」
※※※
注:
1、都省握天下之機,十省分天下之治。
元代「內立中書省一,以領腹裡諸路;外立行中書省十,以領天下諸路」,在全國範圍內重新劃分大的行政區,把吐蕃、畏吾兒以外的統治區域,劃為中書省直轄地腹裡和十個行中書省進行統治。
這種大行政區的劃分是元代的一項創舉。後來因尚書省之設定行中書省有過改稱行尚書省,尚書省罷後,又恢復為行中書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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