總管府內,喧譁不絕。鄧舍正在宴請有功將士,以及新降的遼陽文武。畢千牛小跑著過來,附耳低言。鄧舍的城府磨鍊得不錯了,聞言之下,也是忍不住眉頭揚起,差點剋制不住喜悅、焦急的神色。
席上飲酒正酣。
他誰也沒驚動,抽身離開。總管府不大,最裡層的院落,為鄧舍休息、讀書的所在,來人便等候此處。打發了畢千牛守在門外,嚴禁任何人走近一步,鄧舍快步入室,朗笑歡迎:「盼星星,盼月亮,可算盼來尊客了。」
室內有兩個人,同時起身。左邊一個拜倒行禮,右邊一個拱手作答。
鄧舍一把攙起左邊那人,打量右邊來客,道:「恕我冒昧,不知如何稱呼?」
左邊那個介紹:「稟告將軍,這一位別裡虎臺,乃最得搠思監大人重用的。」原來,來客兩位,左邊人為鄧舍派去搠思監營中的信使;右邊人為搠思監派來與鄧舍面談的使者。
「久仰大名,久仰大名。」
自派了人聯絡搠思監,鄧舍下過番功夫,凡搠思監信任、重用的人,皆有所聞。這別裡虎臺,起了個蒙古名字,實為色目人。生的卷頭髮、綠眼睛,深眼窩,高鼻子。有元一代,當高官兒的色目人極多,論等級,他們僅次蒙古人,居漢人之上。鄧舍見得多了,也並不奇怪。
別裡虎臺漢話說的不錯,謙虛道:「區區薄名,何及將軍威震遼東?」
「我算甚麼東西,威震遼東非左丞大人不可!」鄧舍請他入座,道,「快快請坐。」親手倒了茶水,放在兩人面前,「上封信,大半月沒見左丞大人回,哈哈,何其姍姍來遲也。」
鄧舍口中的左丞大人,說的就是搠思監,他現為蒙元遼陽行省左丞相。
別裡虎臺笑道:「將軍的信,收是收到了,左丞大人也想趕緊和將軍聯絡上。只不過,將軍也知道,先有遼陽戰事,後有大雪封路,哎呀,……道路阻隔,訊息不通。故此,本官來得晚了。」
「對的,對的。」鄧舍點頭,表示理解,他嘆了口氣,「戰火紛紛,受到塗炭的可盡是生靈百姓。我曾聽一位賢者這樣說過,‘戈戈不休,而我民也何罪’?我心有慼慼然也。」
兩個人對答如流,沒一個說實話。
鄧舍豈會不知,別裡虎臺為何早不來,晚不來,遼陽一易手,他就來?說白了,縱有奇氏牽線,沒有實力,也白搭。得遼陽前,雙城遠在高麗,關遼東局面何事?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搠思監懶得理他。
別裡虎臺也不會真的就以為,鄧舍信了他的託詞,相信他來晚是真的因為大雪封路。看他滿口的憂國憂民,看起來心繫百姓,真耶?假耶?真也好,假也罷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搠思監想要的,鄧舍給不給得了。
「將軍身處賊中,心憂百姓。左丞大人看過將軍的信後,說過一句話。」
「甚麼話?」
「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漣而不妖。雙城鄧君,豈非紅賊中之青蓮乎?」
「不敢當,不敢當。左丞大人謬讚了。」
別裡虎臺正色道:「將軍身在曹營心在漢,一片忠心,尤為可嘉。左丞大人的話,本官十分贊同。」
身在曹營心在漢,說的不錯,鄧舍沒再謙讓,含笑道:「左丞大人派尊使來,不知我那信中講到的事兒?」
鄧舍前後給搠思監送去了兩封密信,第一封拉關係,第二封才送去不久。別裡虎臺道:「將軍所求,無非要左丞大人做點配合,給潘誠些壓力,使得他無力東顧。左丞大人答應了,將軍為國盡忠,這點分內事,我軍該做的。」
「如此,多謝左丞大人。」
「不過,有件事兒,左丞大人不明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將軍既然得了遼陽,賊渠關鐸已死,為何不趁勝追擊,一鼓作氣,拿下潘誠、沙劉二,獻首京都,請聖上看看將軍的忠勇之心呢?本官聽聞,皇后娘娘正發愁,無以酬答將軍代為報仇的好意。將軍設若再克廣寧、遼西,立下大功勞,娘娘在聖上那邊兒,也好為將軍說話不是?三公之位,不足掛齒。……將軍以為,對麼?」
鄧舍連連稱是。他道:「尊使講的極對,實不相瞞,我也正有此想。奈何有個難處,有勞尊使指教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廣寧、遼西紅賊,總計十萬餘眾。區區我遼陽人馬,兵微將寡,才克遼陽,實已為強弩之末,要是明攻,沒有左丞大人、瀋陽納哈出大人兩位的協助,萬難功成。假如左丞大人願意出軍的話,我請為先鋒。」
鄧舍講的有些誇大,但的確實際情況。
憑藉他一人之力,對付潘誠、沙劉二基本沒可能,他請求搠思監、納哈出幫忙也在情理之中。然而,對搠思監來說,第一個問題就在,他管不了納哈出;他更不想分功勞給納哈出。別裡虎臺道:「瀋陽才遭大敗,怕是沒有餘力。」
鄧舍皺了眉頭,想了片刻,道:「沒有瀋陽,單隻左丞大人與我,也好,有八成把握。」
搠思監的第二個問題就在,鄧舍究竟是不是真心投降?
納哈出打遼陽,鄧舍非但不幫忙,反而抽空子搶走蓋州。鄧舍殺關鐸,究竟內訌?抑或投誠?他可信不可信?就單憑奇氏的一封信,搠思監就得提了腦袋去冒險?搠思監不以為然。就他看來,鄧舍投誠,絕非真心。
本不待理會,沒料他拿了遼陽,搠思監的心思又活泛了。鄧舍真心與否,空口白牙不好判斷,不如試上一試。就算他是假的,眼前的形勢,也非要逼他成真不可!
別裡虎臺道:「哈哈,英雄所見略同,左丞大人也這麼以為。只要我軍盡其十萬東進,然後將軍用遼陽、蓋州軍馬西行,便如兩個鐵錘,夾在中間的潘誠,必為齏粉矣。……說到蓋州,將軍可知高家奴現在何處?」
鄧舍心頭咯噔一跳,道:「不知。」斜了帶別裡虎臺前來的那信使一眼,這等重要的訊息,居然沒有探查出來。
「便在我軍營中。」
鄧舍打個哈哈,道:「噢?是麼?」
「先前大約與將軍有些誤會,左丞大人聽高將軍說了。將軍既然棄暗投明,便是同殿稱臣。冤家宜解不宜結,本官厚顏,替高將軍做個說客。化干戈為玉帛,不亦樂乎。將軍意下如何?」
「化干戈為玉帛?古之美事。」
「然則,將軍準備何時,迎高將軍回來蓋州?」
這,才是搠思監想要的。
沒有高家奴回去蓋州,看住鄧舍側翼,他絕不會貿然與鄧舍聯手。鄧舍同意,皆大歡喜。鄧舍拒絕,他就主動後撤,給以足夠的距離,好叫潘誠放心大膽地麾軍遼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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