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天地(三)

而便在一個時辰前,他還相信、並且確信關鐸信心十足的判斷,小鄧早晚得因了天寒地凍而無功撤軍。落差實在太大,勝敗轉眼之間。他面色慘然,癱倒在地,喃喃道:「小鄧入城了,大人。」

「廢物!」

關鐸急火上頭,頭疼加劇。他一手扶頭,一手拄劍,只覺得頭暈眼花,搖搖欲墜。他急聲喝道:「侍衛呢?親兵何在!」侍寢的婢妾膽怯怯,從床上爬起來,扶著他,想讓他坐回床上歇息片刻。

關鐸推開了她們,拔劍出鞘,盡數砍死。兩三個親兵奔了進來。

「城中怎樣?宮外怎樣?」

「東門急報。李靖戰死,鄧舍入城。」親兵隊長瞧了眼橫屍地上的婢妾,關鐸罕有大發雷霆的時候,更別說當場殺人,「大人?」

「頭痛的厲害。」關鐸按著頭,兀自振奮精神,道,「扶著我,出宮!老夫要親臨陣前,鼓舞士氣。不就破了座東門麼?算得了甚麼!我城中數萬大軍,只要及時,完全能趕的他們出去。」

「鄧賊打了胡忠的旗號,柳大清諸人舊部,盡數反了。大人,守不住了。」

關鐸嗔目,熟識那親兵隊長良久,哇的一聲,噴出口鮮血。燈光燭影下,他高大、羸弱的身軀巋然倒地。他拼力地想站起來,力氣虛弱到握不住劍柄。東城門破、鄧舍入城的訊息,似乎一下子帶走了他所有的精力。

他城頭見著胡忠,就知道大事不妙,對雜牌部屬做了很多的防備。有心不用,但是人馬不足;把守城門,只以雜牌為輔,並且把各部的雜牌統統打亂,換其長官,拼湊防戍。卻沒想到,鄧舍散入胡忠等人部下的人馬,反而因此凝聚在了一起。

他的面色不復紅潤,他的雙眼不復有神。

他的頭風,他的腿傷。經年的戎馬倥傯,南征北戰。每一個關頭的決策,他無人依靠;每一個夜晚的殫精竭慮,他只有靠自己。塞外的風,遼東的雪。自淮泗至遼東,輾轉千里,數年中大小惡戰何止百數。

他就像是一個永不知疲倦的鬥士,為了他的追求、為了他的目標,他永遠充滿了鬥志,他永遠堅信成功便在不遠的未來。

他才五十來歲,他自以為很年輕,但是他的頭風、他的腿傷,他這一刻的虛弱,他現在的無力,每一樣都在提醒著他,他老了,他輸了。輸掉了所有,輸掉了一切。鄧舍入城的馬蹄聲,宣告著,他失去了所有,所有這些年中他得到的;他失去了一切,一切在以後的歲月中,他想要得到、他想要實現的。

「西風吹醒英雄夢,不是咸陽是洛陽。」

他躺在地上,想起了這首他許多年前寫的詩。那時的他,風華正茂,雄心萬丈。為賦新詞強說愁,而今識盡愁滋味,欲說還休,欲說還休。他記起來了初見劉福通,那一夜,深談夜半,書生意氣,揮斥方遒。

他記起來了對陣察罕帖木兒,鏖戰伏牛山,天地動容,風雲變色。他記起來了年前火燒上都,何等的蓋世豪氣!元主因此不復北巡。問天下英雄萬千,誰能有此壯舉?指點江山、激揚文字,糞土當年萬戶侯。

他掙扎著站了起來,不,他不能死。

大不了丟個遼陽,有甚麼大不了的?他可以從一介書生,而引軍千萬;他一樣可以,再重頭來過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?自古成大事者,誰不九死一生?張士誠、徐壽輝,鹽梟、布販之流,都有資格稱王念孤,他關鐸,為甚麼不可以!

他好像被電流通過,他一下子站了起來。

他精力百倍,面色嚇人的紅潤。他收劍入鞘,乾淨利索,絲毫再無半分老人的龍鍾姿態。他精神抖擻,微一沉吟,雜牌反戈,遼陽定然守不住了,守不住,便突圍。他命令道:「點齊軍馬,命毛居敬、鄭三寶、許人諸將,分路突圍。」

突圍後去哪兒?廣寧?不行,潘誠會黑吃黑的。沙劉二?不行,受遼西、搠思監、遼陽三面壓力,生存空間太小。他當機立斷,道:「南門外會合。」

鄧舍傾巢而出來打遼陽,蓋州方向會有防守,但人馬不會多。趁著大雪,有機會殺過封鎖。或者進入遼左,或者乾脆往去高麗。有兩三萬的精銳在手,關鐸自信,他可以重新奪得一處立足之地。

然後,傳檄遼東,號召潘誠、沙劉二。許諾遼陽給潘誠,許諾過海給沙劉二,對鄧舍齊而攻之。即便不成,還有近在咫尺的納哈出,屯兵十萬的搠思監,他兩個人誰不想得到遼陽?鄧舍不死也難。

關鐸哈哈大笑。

「大人?」

「老夫得多謝小鄧,重陷了遼東入亂局,他自願坐上火山的口兒。給了老夫躲開風頭,休養生息的機會。哈哈,哈哈。兵法之要,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,而在全域性長遠之考量。小鄧,小鄧,急功近利,冒天下之大不韙,揹負叛主的惡名。老夫斷言,他的敗亡,就在不久的將來!」

「雙城軍馬近了,大人,該走了。」

強撐著傷腿,關鐸出了宮門,跳上坐騎。他勒馬東顧,東城門的方向火光熊熊,殺聲不斷。街道上,很多計程車卒無頭蒼蠅般的,東奔西竄。關鐸皺了眉頭,吩咐:「分一隊人,收攏散兵,督戰,為我軍突圍斷後。」

親兵隊長領命,點了十幾個人,策馬提搶,驅趕散兵。

散兵們不少,滿大街都是,見人來趕,發一聲喊,四散奔走。數十個人,抽出刀劍,揉身撲上。接連數聲悶響,被刺中的戰馬哀鳴著摔倒,騎士們反應不及,一個接一個地,被割了脖子。

「甚麼人?」

「有刺客!」

「護住大人快走。」

侍衛們驚亂呼喝,地滑難走,馬匹賓士不快,幾個刺客拉開絆馬索,攔在街頭,撲通通響聲連連,摔得馬嘶人叫。關鐸腿上有傷,騎在馬上已是勉強,稍有不穩當,沒坐好,掉了下來。他顧不上碰著傷處,拽著韁繩,爬了兩下,沒能爬上去;反手拔出寶劍,兩三個人殺近數步之外。

「胡忠?」

帶頭的刺客,不是胡忠是誰?東城門開了後,他沒戀戰,奉鄧舍將令,帶了百十人,化妝潛入城中,等在關鐸宮外多時了。他悶聲不響,按倒個侍衛,用腿壓住,馬刀由下而上,透穿了肋骨。那侍衛慘叫著,翻滾成個血人。

胡忠隨手把鮮血抹在臉上,陰森森的目光,盯著關鐸。

關鐸走的匆忙,隨身侍衛才二三十個,片刻間死得乾乾淨淨。他胸膛發熱,他爬不上馬。他眼睜睜看著散兵潰勇們,視若無睹、爭前恐後地逃竄;胡忠的馬刀滴著鮮血,他一步步逼近。

他知道,他要死在今夜了。

奄奄一息的侍衛隊長,試圖抓住路過他的胡忠,他的聲音低不可聞:「那是平章大人,放了大人走,少不了你榮華富貴。」

關鐸哈哈大笑,他不屑向胡忠求饒。

千頭萬緒湧入腦中,皇圖霸業成空。無數個景象一劃而過,他噓寒問暖,體恤士卒;他倒屣相迎,禮賢下士。他自問,他沒有做錯。他想不通,鄧舍比他強在哪裡?三十功名塵與土,八千里路雲和月。英雄無聲天地老,共此江山萬古愁。

別了,遼陽;別了,如畫的江山;別了,未遂的壯志。

火光雪聲,橫屍遍地。關鐸哈哈大笑。

「世無英雄,竟使豎子成謀!」

他顫巍巍站起來,橫劍自刎。他不屑,死在鄧舍之手。血泊中,他望向天空,似在質問,帶著不甘。雲起雲散,雪,漸漸地停了。胡忠冷眼看著他的屍體漸漸變冷,半跪著,割掉了他的頭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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