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胡忠(三)

閒談須臾,侍女川流不息,酒菜擺上。

關鐸扶著方補真,站將起來,端起酒杯,朝眾人說道:「古有大被同眠,今有棚下飲酒。這第一杯酒,老夫不敬眾位將軍;遼陽解圍,首功在誰?」他指向對面的親兵們,言辭懇切,道,「在你們!沒有你們的浴血拼殺,就沒有今天的鐵桶遼陽!功高勞苦,無以酬答。弟兄們,老夫,敬你們一杯。」

平章親自敬酒,多大的榮耀。親兵們沒的說,幾個領頭的悄悄用銀針探過,見並無異常,方才咳嗽聲,眾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。

侍女斟酒,關鐸二度端起,笑對鄭三寶、胡忠、柳大清等人,道:「軍卒奮殺在前,要論指揮如意,當數諸位將軍。雄鷹展翅,無翼不飛;山中猛虎,無爪不行。諸位將軍,便是老夫的羽翼、爪牙,這第二杯酒,老夫敬你們。」

胡忠等人的酒,自有隨身侍衛試過,眾人口稱不敢,端起飲下。

兩杯酒過,關鐸第三次舉杯,大笑道:「獨樂樂,不如眾樂樂。老夫不囉嗦了,來來來,這第三杯,大家共飲。接下來,諸位隨意,盡興為主要。尤其諸位將軍的親兵,不要喝多,下雪路溼,一會兒還得送你們的將軍回去呢!」

很體貼,要想借酒殺人,不會勸著不讓多喝。

柳大清端杯高呼:「多謝大人賞酒。要非大人相召,俺個粗人,也見不著宮中這般的美景。末將,敬大人一杯。」

方補真道:「大人腿上有傷,酒不可多飲。這一杯,卑職代替了罷。」

「這可不行。俺敬的大人,哪個敬你了?」柳大清不願意,他沒別的心思,關鐸升了他的官兒,三番兩次地請來喝酒,回敬一杯理所應當。

鄭三寶臉色一黑,關鐸哈哈大笑,說道:「柳總管爽快脾氣,老夫就喜歡你這樣的人,沒心眼,樸實!拾闕,酒杯拿來;這杯酒,老夫應該喝。」拿過方補真手中酒杯,「柳總管的一片心意麼!」

他仰頭喝下。

棚中氣氛漸漸活躍,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關鐸拍了拍手,堂內鶯鶯燕燕走出二十多個舞女,樂師們排開走廊之上,雪花飄飛中,吹管鼓弦。關鐸道:「有酒豈可無舞?一曲十六天魔舞,請諸位細細觀看。」

這十六天魔舞,名聲極大,出自西域,源於密宗。本為宮廷舞蹈,皇家祭祀也有用過。朝廷曾有禁令,不許民間觀看。但它的名聲太大了,不脛而走,中原江南的富貴人家,多有私下排練、欣賞的。

席上軍官、親兵,聽說的多,見過的少。聞言之下,人人精神一振。

鼓樂齊鳴裡,看十六個舞女,頭戴象牙佛冠,垂多條髮辮;身披纓絡,穿大紅銷金長裙,金雜襖、雲肩、鶴袖天衣,錦帶鳳鞋。領舞者執鈴杵奏樂,其他唱金字經,各執加巴拉班之器,這加巴拉班就是人的頭骨。

另有十一位宮女,穿著白色透明絲衣,頭上系白色絲帶,練槌髻,唐帽、窄衫。手執龍笛、頭管、小鼓、箏、緌、琵琶、笙、胡琴、響板、拍板等諸般樂器,做出種種撩人的動作,為之伴舞。

正舞的十六人,八人一組,分作兩行,或舉手、或抬足,自成一格。

紛揚的雪中,她們為佛菩薩莊嚴寶相,偏做出撩人香豔之舞姿。唱曲時,清音美妙;側身處,千嬌百媚。這天魔舞表現的意思,本為菩薩抗拒天魔的誘惑,但在世俗人的眼中,誰會去深究其意?

柳大清有了三分酒意,酒不醉人人自醉,色不迷人人自迷。

他的眼中,看到的只是平素端莊肅穆的觀世音菩薩,巧笑倩兮,走下了佛壇,正在給他們表演一場絕世的豔舞。正所謂:鈴舌輕彈,環佩珊珊。有道是:十六天魔按舞時,寶妝瓔珞鬥腰肢。就中新有承恩者,不敢分明問是誰。

真真此曲只應天上有,人間哪得幾回聞!一時間,眾人如痴如醉。

關鐸悄無聲息,不知何時離開了棚子。方補真手腳發軟,碰翻了面前茶碗。胡忠驀然驚醒,他按桌起身。李敦儒倒退兩步,摔下手中酒杯,嘡啷一聲脆響。鄭三寶躍步朝前,掀翻案几,菜餚、酒水,灑了眾人滿身。沉醉舞蹈中的人們,如夢初醒。

「幹什麼?」

「做甚麼?」

「平章大人呢?」

天魔舞流雪迴風,新醅酒暖氣燻人。鄭三寶暴喝一聲,隨手抄起支象牙著筷,插入一人的眼中。那人慘叫痛呼,翻滾雪上,鮮血如花般綻開。花開花合,雲起無聲。天上玉龍三百萬,殺氣騰騰鱗甲寒。

一陣風,捲揚無數雪屑。

「關門!」

院門關閉,堂門關閉,宮門關閉。

「殺!」

牆頭人影,牆下人影。貼著牆邊,無數的貫甲士卒翻開落滿積雪的木板,從坑中跳出。

「刀呢?」

「兵器呢?」

「劍哪兒去了!」

軍官、親兵亂作一團。懸掛兵器的繩索,兩頭有人拉伸,忽忽間,升高數丈,伸手不及。他們彷徨失措,伏兵殺到眼前。接二連三,有人中刀倒地。反應快的,捨棄武器,抄起桌椅,廝殺聲,劃破雪空。

「保護將軍!保護將軍!」

柳大清到這個時候,才恍惚過來。他嗔目咒罵:「關鐸,你個狗日的!」一柄長槍刺來,他閃身避過,拽著槍柄,夾住對方的脖頸,反手一擰,捏碎了那士卒的喉骨。提著長槍,他躍上案几:「搬桌子!撞開院門!」

要有兵器在手,憑他們帶來的二百多親兵,別說宮中,殺出遼陽城都足夠了。萬不料到,關鐸有此詭計。

牆頭冷箭連連,不時有人中箭。舞女、樂師們,夾雜在刀光劍影中,蜷曲顫抖,不知誰踢到了掉在地上的小鼓,鼓聲短促。鄭三寶奮聲高叫:「爾等吃軍餉、虐良家,奉大人軍令,殺!無關人等,親兵隨從們,降者免死。」

「撞堂門!」

院外有東西擋著,院門撞不開。胡忠當機立斷,柳大清引人掩護,迅速組織了二三十人,抬著棚柱、桌子,改而撞擊堂門。

紅豔豔的血,染紅了積雪。春日的杜鵑,一朵朵盛開在寒冷的冬季;慵懶的海棠,在高燒的紅燭下,悠然沉睡。寒的刀,冷的劍,全副武裝的伏兵們,酣暢淋漓地屠殺著手無寸鐵的來客。

「擋住!他孃的,給老子擋住!」

柳大清兇悍成性,死到臨頭激發了他的潛力,和十幾個精銳悍卒拼死擋在胡忠等人的外邊,給他們時間撞擊堂門。胡忠滿頭大汗,棚柱太粗糙,他的手摩出了血,咬著牙,不肯停下。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堂門,後退、奔跑,助力、撞擊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他的兒子死在關鐸手中,難道,他也要同樣的命運?好一個關鐸,關鐸!關鐸!如此危局下,敢行此險招,非有大勇氣的人,不敢為之。胡忠後悔萬分,小看了他。胡忠心有不甘,他恭謹俯首,為的絕非死在此處;他要報仇,為他的兒子報仇。

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

柳大清身中三箭,其中一支為強弓所射,深入鎧甲,刺透肩胛。他長槍格擋,勉強支撐,每一步,就有鮮血滴落。伏兵太多了,一撥撥衝上來,他沒法兒回頭,嘶啞著嗓子,問道:「門還沒開麼?老子要頂不住了!」

轟然巨響,堂門大開。

「老關進了堂內,他不會等在其中。堂中定然別有通道,老柳,快跟俺走。」胡忠拋下柱子,說道。

「老子一走,誰給你狗日的擋追兵?狗日的,中了三箭,走也走不遠,你快走!逃得了一個,是一個!」

胡忠看了眼柳大清,一言不發,鑽入堂內。廝殺聲,慘叫聲,不絕於耳;柳大清聲嘶力竭,他在喊叫:「狗日的胡忠,莫忘了給老子報仇雪恨!關鐸個狗賊,操你姥姥!殺了老子不要緊,二十年後又一條好漢。實話告訴你,老子早投了小鄧,你等著,看小鄧怎的為俺們報仇。」

大堂很深,他的聲音漸漸變小。胡忠奔到盡頭,敲開窗戶,跳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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