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胡忠(二)

關鐸深深吸了口氣,他真的無法忍受柳大清的跋扈,一個山野盜寇,什麼東西!往日里,在自己面前,柳大清連個屁都不敢放;現如今,整天得意洋洋、招搖過市,前呼後擁、到處吹噓。

關鐸不止一次聽人彙報,柳大清把救援遼陽的大功,整個按在了他與胡忠等人的身上。就他們這些滑頭?指望他們,遼陽早破了。

如果說,這僅是他喜好吹牛,情有可原。那麼,前兩日的一次軍議上,在關鐸命令各部重新清點人數,上繳從元軍中獲得的輜重、財物,從而補充庫府,已備後用時,柳大清竟然當場反駁,嫌上繳的數額太多,以兄弟們不滿意為威脅,要求減少;這就是可忍,孰不可忍了。

但,當時關鐸同意了,因為他不得不同意。他的嫡系剩下三萬人;柳大清、胡忠的雜牌,兩萬來人,佔據遼陽兵力的五分之二。

「子系中山狼,得志便猖狂。」關鐸握緊了拳頭,緩緩說道,「長此以往,必生內患。你們以為呢?」

毛居敬、鄭三寶深有同感:「大人所言極是。」

「明日,待城外潘誠所部退走,老夫要宴請柳大清、胡忠等人,一併賞雪。李大人,酒席交你置辦,要豐盛。鄭將軍,你備些人,隨老夫一起參加罷。毛將軍,為了防止韃子偷襲,帶你的本部,從明日起,全城警戒!尤其,對胡忠等部,多加註意。」

「是!」三人躬身尊命。

關鐸語氣舒緩,殺氣沉沉。方補真手腳冰涼,額頭出汗:「大人,萬一有變?」

「許人、李靖呢?」

「各自軍中操練。」

「胡忠等人,老夫來請。其他千戶以上,叫他兩人今夜就去請,打蓋州、破海陽、救遼陽,他們有同袍之誼,也地位相當。以慶賀為名,鬧個通宵!花柳街上,樓外樓專供吹簫的珠簾秀,不是沒死在戰中麼?交代他們,珠簾秀吹簫的本事拿出來,務必留客到明日午時。不必全請,挑些老夫也曾聽說過的人物,就可以了。」

關鐸聽說過的甚麼人物?實權人物,柳大清、胡忠的親信人物。這樣的人不多,三五個罷了。毛居敬應道:「是。」

方補真聲音顫抖,重複提出,道:「大人,事若不成?」

關鐸瞟了他眼,哈哈一笑,道:「幾個臭蟲也似的東西,有甚麼成不成的?」他點了兩下方補真,親切地笑道,「拾闕呀拾闕,你到底是個書生,哈哈。……今天晚上,你不必回去了,留住宮中,明日做個陪席罷。」他語重心長,「兵荒馬亂的,沒個膽子不成,順便練練你的膽色。」

換了姚好古、吳鶴年這類人,立刻就會明白,關鐸是因為不放心方補真剛才的表面,怕出去露了馬腳;才突然提出留他住在宮中的。方補真心裡有個小鹿似的,砰砰亂跳,沒空兒想太多,胡亂點頭答應。

毛居敬有個疑問:「大人,柳大清等人跋扈不假;可胡忠此人,對大人向來執禮甚恭,貿然殺了,會不會?」

不錯,胡忠執禮甚恭,表面看起來非常老實,但是別忘了,他唯一的兒子就是因違反軍紀,死在了關鐸手中。比起來柳大清,這樣心機深沉的人,更為可怕,非殺不可。不過,這些話,不足為外人道也;徒然顯得猜忌。關鐸擺了擺手,沒有理會他。

李敦儒道:「大人,殺他們容易,該怎麼向士卒們解釋呢?」

總得有個殺人的原因。

毛居敬冷笑:「驕橫跋扈、目無上官,就是死罪!」

「不行。這麼說不行。」關鐸含笑搖頭,示意李敦儒,「寫。」李敦儒研磨鋪紙,提筆聆聽。關鐸道:

「查,柳大清、胡忠等人剋扣兵卒軍餉,侵吞良家田產。兵卒者,老夫之手足;良家者,主公之子民。嗟乎,設無兵卒,何有老夫?若無子民,何有我宋?聖人有言:‘民為重’;又有言:‘卒,衛國也’。斯人可恨,其罪難免,殺。後來人,豈不警乎?」

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。與毛居敬的理由一比較,高下立判。

李敦儒筆走龍蛇,寫完了,放下毛筆,拊掌稱讚:「妙也!」關鐸沉吟片刻,道:「加上一句:凡所剋扣兵餉,悉數發還軍卒。老夫憐軍卒之辛苦,茲撥府庫銀錢,補發半歲之餉用。」多給雜牌士卒半年的軍餉。

侍女也許受了驚嚇,下手重了點,關鐸吸口冷氣,拍拍她的手,慈祥地說道:「輕點,輕點。」

李敦儒道:「兩萬雜牌,皆久經戰事,只是以往的將官不行。柳大清、胡忠等人及其親信一死,其部屬群龍無首,換了大人指揮,稍加訓練,便是一支勁旅。我軍損失的軍卒,一舉可以補充回來,遼陽就又是鐵板一塊。大人神機妙算,卑職佩服!」

關鐸笑道:「不要太樂觀,形勢很嚴峻。遼陽安穩,不代表遼東安穩。毛將軍,徵兵的事兒,周邊州縣裡,抓緊進行。明年開春,老夫要見到三萬新軍。」

三萬加五萬,八萬人,勉強恢復到遼陽盛時的實力了。

「除去雜牌,徵得新軍。我遼陽的實力一恢復,就像方大人說的,潘平章有賊心沒賊膽,肯定會順風揚帆,還得對大人伏首貼耳。卻有一點,大人,雙城小鄧,該如何對付?」

關鐸微微一笑,他熟思已久,胸有成竹,輕輕吐出了四個字:「假道伐虢。」

李敦儒一驚,喝彩:「好計策!」

遼左蓋州。

以沙劉二救駕小明王為由,向鄧舍借道。鄧舍若是肯借時,派遣軍隊,隨沙劉二一起進入遼左,趁機奪取;鄧舍若是不肯借時,沒關係,向沙劉二講去。關鐸也不介意觀看一場兩虎相爭。

遼西前線。

沙劉二不會在遼西留太多人,甚至可能全軍過海。遼西,關鐸不會要,讓給潘誠好了。潘誠貪心,不會拒絕。讓他兩線作戰,一頭兒搠思監;一頭兒張居敬、世家寶,替關鐸擋住西邊的壓力。

瀋陽納哈出。

關鐸也不會動他,正兒八經交了次手,雙方都知道對方是個硬骨頭。他也不怕納哈出挑釁,納哈出的損失比他大。關鐸推斷,至少一年內,納哈出不會輕舉妄動,留下足夠的軍隊嚴防戒備足矣。

雙城。

蓋州、遼左入手,遼陽就可以俯瞰整個的鴨綠江一線,綿延數百里,鄧舍沒有那麼多的兵力,不可能處處重兵把守。只要有空當,關鐸有主公做旗號,用上官為名義,傾巢而出,主力東進,打通平壤,直逼雙城。關鐸不託大,用五萬精銳,就不信拿不下幾個城池,奪佔些許地盤。

遼陽、遼左、高麗北部,連成一片,有糧有人。適時也,他倚靠高麗,回師向西,瀋陽、廣寧、遼西,還不是任其宰割?

僥倖慘勝,自保不及的情況下,他毫無氣餒,雄心萬丈。室內的火龍燒的太旺,侍女開啟了點窗子,冷風吹進來,叫人精神一振。關鐸伸展手臂,只覺得胸膛發熱,他才五十多歲,滿腹的雄心壯志,多的機會施展。

窗外的雪,下得大了。銀裝素裹,江山分外妖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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