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備戰(三)

河光秀湊前半步:「在等將軍。」

「噢?有事麼?」

「倒沒甚麼事兒。只是將軍,剛才軍議,您的意思,末將兩人有些不懂。」

「正要與你二人商量。」

「將軍請說。」

「附耳過來。」

三個人輕聲細語,說不多時,楊萬虎、河光秀會心一笑。日頭升高,天光灑入院子裡,樹影人影糾錯交纏。畢千牛親自去請的諸位女真部落族長,腳步匆匆奔了過來,稟告:「回將軍,人都請到了,就來。」

說是女真部落族長,其實並非全是族長,有一些只是族長們的直系親屬,做為族長代表住在城中的。佟豆蘭內亂、錢士德內亂,囚禁了一批,後來都放了。鄧舍專門給他們開闢了片區,喚作女真巷子。

鄧舍親自迎出門外。

接連兩次內亂,正值草木皆兵之時,大校場九十三顆人頭血跡未乾;降卒營中數千女真人如待宰羔羊;方圓百里,自東北邊界至雙城、甲山,甚至遠到德川等地,數萬大軍虎視眈眈,此時大將軍有召,沒人敢來的遲了。

帥府門外,絡繹不絕,兩刻鐘不到,城中女真人的頭面人物盡數來到。

「諸位快快請進。」鄧舍歡笑相應,一一讓入堂內。這個宴會大廳不大,容納幾十人而已,連帶軍中將官,一時間坐得滿滿堂堂。冬天天亮晚,又是陰天,光線不好,案几上尚且燃著蠟燭,壁上插著火把,映得人影重重。

來的女真人裡,除了幾個問心無愧的,多數忐忑不安,彼此眼神交流。

待他們悉數入了堂內,鄧舍方才由親兵簇擁著,大步登入主席。他登高而坐,俯視眾人,左邊將官,人人挺胸抬頭;右邊女真,個個踞坐不安。元朝習俗,右為上,請女真人坐在右邊,有禮敬的意思在內。

「諸位,不必侷促。我本自蓋州歸來,就想與大家見見面。說實話,很想念諸位。」鄧舍微笑著點了幾個親近女真人的名字,「還記得去蓋州前,我與幾位痛飲,好酒量,你們都是好酒量。豪爽!我這酒量不行,甘拜下風。」

那幾個女真人沒參與叛亂,通風報信的就是他們,聞言皆笑。

鄧舍也是哈哈一笑,話題一轉,不經意地掃視其他諸人,道:「但是你們也知道的,事情太多,一波又一波,應付不及。」他嘆了口氣,輕輕拍著坐塌,「坐這個位子,太難。」

他話中含意明白,一波又一波什麼意思?頓時幾個小部落的首領、代表,額頭上出了汗。

有人尋思:「除了佟豆蘭,那是罪魁,非殺不可。其他被砍頭的,可一個大部落的族長也沒,全是小部落的。」不由心頭猛跳,猜測,「敢是看局勢穩定了,要秋後算賬,重新拿幾個人開刀麼?」

不怪他們擔憂,東北邊的邊界一封鎖,雙城府內的幾萬女真人,外逃無路,如羊在籠。幾千丁壯被俘,剩下可戰的,區區一萬餘人,就不說雙城軍隊虎伺周側,監視嚴密;即便明刀明槍地打,骨鏃幹得過火炮麼?

洪繼勳以寡敵眾,守雙城半個多月不丟;鄧舍回來,帶了兩萬餘善戰虎賁,要殺要活,鄧舍的一句話。或許他會顧慮殺的狠了,東北邊女真部族惱怒,不顧一切火拼報仇;但要再殺幾個小族長,誰會去管?

鄧舍頓了頓,抿了口茶,眼角的餘光注意下女真人的反應,看著其中一人,忽然問道:「你是?噢!佟將軍的族人?」

被問到話的那人二十出頭,模樣俊俏,渾不似女真野人,彷彿個玉面郎君。他慌忙站起,執禮甚恭,回答道:「回大將軍,小人正是。佟豆蘭為小人的族兄。」

這個人叫佟生養,與佟豆蘭親叔伯兄弟,佟豆蘭當初問鄧舍要地,安置族人,共來了八千多人,為首的便是佟生養之父。佟豆蘭被俘,為免鄧舍報復,佟生養之父便派了他來雙城,名為賠罪、做質子,實為權宜之計,好拖延時間,來往信使,與留在三散等地的族中長老商量對策。

「哎呀,忠烈之後,嶽武穆王是我最敬仰的人,忠心報國!可惜了,可惜了。」鄧舍放下茶碗,起來踱了兩步,道,「佟將軍與我,趣味相投。想當日,他救我雙城危難,一人深入敵中,匹馬單槍,神箭無雙,端得所向披靡。」

他陷入沉思,好似回憶佟豆蘭的英姿,自言自語似的說道,「英勇絕倫,委實一條好漢。不瞞你說,我本欲與他結為兄弟的,誰知道,……唉。」鄧舍像是惋惜、像是憤怒,反手抽出馬刀,砍掉案几一角。

堂上諸人鴉雀無聲,佟生養躬身而立,心頭劇跳。

鄧舍以刀拄地,喟然長嘆,道:「趙小生誤我!恨不得碎屍其萬段,扒皮其抽髓!」丟下馬刀,他好像筋疲力盡,一副緬懷故友、難以自拔的樣子。他坐回軟榻,瞧著佟生養,半晌無語。

佟生養被他看的很不自在,道:「將軍?」

「你與佟將軍長的很像。」

廢話不是,人家親叔伯兄弟,能不像麼?總有點相似的地方。「看見你的眼睛,我就忍不住想起佟將軍。也是這個眼神,自信、鬥志昂揚。」

「不敢,不敢。小人,……」

「你會射箭麼?」

「會。」

「來人,取弓矢。」

親兵送上弓矢,堂外放置靶子,鄧舍問道:「可射幾步?」

佟生養摸不著頭腦,他馬背上長大,自幼嫻熟弓箭,開弓射箭便如家常便飯一般;因不曉鄧舍用意,他為謹慎起見,儲存實力,縮短了點距離,猶豫片刻,答道:「回將軍,至多百步。」

「百步。」鄧舍示意親兵,往後邊拉動靶子;夠了百步,命令佟生養,道,「射。」

不止佟生養莫名其妙,堂內的女真人、很多的軍官面面相覷,猜不出鄧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不是請來吃早飯的?半天了不見上飯。對,醉翁之意不在酒,退一萬步說,要秋後算賬就算,射什麼箭?沒人開口說話,默不作聲地盤坐觀看。

佟生養換了強弓,弦落箭出,遠處親兵高聲報道:「中的!」

鄧舍大喜,一躍而起,道:「將門虎子!好,好!大有乃兄的風範。今日見你,高興,我太高興了!乃兄之死,我心憂愁;今日見你,佟氏後繼有人!大佟已沒,小佟,願與我結為兄弟麼?」

女真譁然,軍官詫異。陳虎微微一笑,佟生養持弓愕然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他們的生產水平又低。

女真人的住所,「其俗依山谷而居,聯木為柵。屋高數尺,無瓦,覆以木板,或以樺皮,或以草繆之。牆垣籬笆,率皆以木,門皆東向。環屋為土床,熅火其下,與寢食起居其上,謂之炕,以取其暖。」

「……冬極寒,屋才高數尺。……」直到清代,東北地區的居民,依然保持這種風俗。
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
三國之最風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