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真儒(三)

鄧舍深吸了口氣,點點頭。軍卒收拾臺上,撤去木樁,豎立實行絞刑的刑架;只留下了兩個劊子手,其他的悉數退走。行刑到現在,已經過了一個時辰,臺下的百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,竊竊私語,猜測砍頭為何換成絞刑。

「肯定是個大人物。」有人說道。

有人反對:「佟豆蘭夠不夠大?李夫人夠不夠大?大人物才砍頭的!不砍頭,怎麼嚇唬殺千刀的那些入他娘?」

更多的人制止他們的爭執:「噓,別吵!大將軍起來了。」

監斬席,距離高臺有一段的距離。鄧舍拒絕了畢千牛等抬著軟榻過去的要求,他親手端酒,一步步下了監斬席,又一步步走上高臺,來到姚好古的面前。他沒穿盔甲,風掀衣襟,颯颯作響。

姚好古挺身直立,鄧舍與他對視了片刻,吩咐:「給姚大人除去手枷。」

姚好古不客氣,樂得輕鬆。除掉了手枷,他略微活動兩下手腕,笑道:「待罪之身,就不給將軍行禮了。」他吸了口鼻子,「好香的酒!這碗酒,可是將軍給老姚的送行酒麼?」

鄧舍嘆了口氣,將酒送上;姚好古接過來,沒有喝,朝天空灑了點,往地上灑了點,道:「皇天后土,養我黎民。老姚死到臨頭,就借將軍的酒,再謝一謝天地的恩德罷。」

鄧舍猶豫再三,想說點甚麼,不知如何開口,他道:「今日,送大人行,實非我所欲也。然而,不殺大人,則軍卒難服、百姓難服。大人能理解我的苦衷麼?」

姚好古哈哈一笑,道:「將軍送行老姚的心意,老姚領了;風高天寒,將軍毒傷未好,請回吧。」

鄧舍望臺下看去,亮的槍、明的甲,無數百姓的面容,表情各異。他思潮如湧,千言萬語,終難成一言。他往後退了幾步,忍不住轉回身,殷切地看著姚好古:「我的心意?姚大人真的明白麼?遼陽關平章,……」

姚好古打斷了他的話:「大丈夫有所為,有所不為。將軍底下的話,不必說了。」

天陰、塵揚,鄧舍頹然放棄了招攬的話語,回到監斬席上。陳虎舉手示意,繩索套住了姚好古的脖子。姚好古忽然道:「且慢。」他聲音清朗,鄧舍聽的清楚,聞言之下,精神一振,莫不是他有所改變?

但見姚好古,伸手進了繩索套子中,端端正正整理了下被風吹亂的衣領;然後按了按頭上儒巾,確定了衣冠整齊,這才放下手來。君子死,冠不免,是為結纓而死。

姚好古放目場中,上觀蒼天,下望厚土,上千名漢人虎賁齊齊注目在他的身上。他慷慨說道:「諸君,皆為我之虎賁。朝聞道、夕死可矣!姚某臨行,有一曲相贈。」

繩索漸緊,他放聲而歌:「不見南師久,謾說北群空。」

漢人的軍隊很久沒有馳騁中原了,但是,不要因為這樣,就以為漢人缺乏才俊。

「當場隻手,畢竟還我萬夫雄。自笑堂堂漢使,得似洋洋河水,依舊只流東。」

就拿在場諸君來說,你們個個隻手可舉萬鈞,誰人不是萬夫雄呢?我漢人久居胡虜之下,就像河流東入海,請問你們,有誰甘心!

「且復穹廬拜,會向藁街逢。」

韃虜現在還很強盛,很多的漢人認賊作父。但是諸君!你們絕不能灰心喪氣,要發憤圖強,要像漢朝的陳湯一樣,把胡酋的腦袋,砍下來,懸掛到大都城頭上去。

雲沉風大,大校場上,萬餘人鴉雀無聲,聽姚好古慷慨激昂的歌聲,幹遏行雲。

那繩索已經套牢了他的脖頸,他的雙腳慢慢離開地面,呼吸變得不暢快,但他沒有停下歌聲,他通紅著臉,鼓足肺腑中的氣息,他依然在向天、向地、向他的同胞們,用自己的生命,用他靈魂深處的力量,向所有的人,傳遞一種熾烈的信念。

他的聲音漸漸小了,但詞中蘊含的力量,震撼人心、迴盪天際,他在唱:「堯之都,舜之壤,禹之封。於中應有,一個半個恥臣戎!」

在堯、舜、禹聖聖相傳的國度裡,在這片炎黃後裔生生繁衍的土地上,總該有一個半個,恥於向胡虜、向異族稱臣的人吧?

他所唱的,是南宋陳亮的一闋《水調歌頭》。以直白的筆調,表達了作者深切的愛國感情,區區數十個字,寫出了磅礴的氣勢,萬丈的豪情。豪邁處,令人拔劍;深情處,動人淚下。

士卒們不懂文字,很多的意思聽不明白,但那激烈的調子感染了他們;到了恥臣戎這一句,淺顯易懂,稍識幾個字,便可聽懂。聽懂的首先感動,跟著低聲給同袍解釋,上千將士,無不怒髮衝冠、壯懷激烈。

滿場壯志,凌雲霄。

一個、兩個,十個、二十個,一百個、二百個,沒有人組織,沒有人指揮,聲音由小而大。圍繞著絞刑架上的姚好古,四面八方,傳來震耳欲聾的怒吼,像一條蒼龍,凌雲霄。

「堯之都,舜之壤,禹之封。於中應有,一個半個恥臣戎!」

姚好古說不出話來了,他咳咳地喘息,竭盡全力,試圖把曲子唱到底,卻無法發出半點的聲息。

鄧舍聽過這首詞,他難以自已,站立諸軍之上,抬望眼、仰天長嘯,幫姚好古補上後邊的幾句:「萬里腥羶如許,千古英靈安在!磅礴幾時通,胡運何須問?赫日自當中。」

如今的中原大地,遍地胡虜;千古以來,漢人英雄人物的英魂何在?你我若不奮起抗爭,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!若問漢人的國運什麼時候才能磅礴伸展,去看一看胡人的氣數就知道了。我漢人的國運,如烈日當空,方興未艾。

「拿弓來。」

扈衛的親兵中,有人取下弓矢,遞給鄧舍。鄧舍開弓搭箭,箭破長空,射中絞刑架的頂端,繩索斷裂,姚好古跌了下來。陳虎、楊萬虎、河光秀等人,愕然相顧,問道:「將軍?」

臺下諸軍,齊聲大呼:「將軍!」

歷史本無鄧舍,生死難測。生則罷了,若是我終究難免一死,姚好古這般人傑,決不可叫他死在此處。不錯,歷史上沒有姚好古,可歷史上,本也無鄧舍。

鄧舍千頭萬緒、湧入腦中,他拿著弓矢,面對滿場士卒、百姓。吳鶴年低聲提醒:「不殺,得有原因。」

「關平章,我之上官;姚好古、錢士德,關平章之屬僚。他可殺我,無關平章令,我不可殺他。錢士德沒在亂中;黃驢哥本我部屬,殺!免姚好古,收入牢獄,靜候遼陽發落。寧叫人負我,毋叫我負人。」

給了不殺姚好古的理由,順帶不動聲色地貶低關鐸,鋒頭暗指錢士德內亂出自他的指令。囚禁姚好古,不放、不殺,留了這個人才,又向眾人顯現了寬厚仁義的胸懷。

吳鶴年暗中叫好。

場上萬餘百姓、上千士卒,盡皆拜倒:「大將軍!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刑以秋冬。

並非所有的死刑,都在秋冬處決。

比如唐代,惡逆以上和奴婢、部曲殺主人的案件,則「決不待時」,即除了斷屠月、禁殺日外,一年之中任何時候都可以執行死刑。

斷屠月:中國的佛家,把一年的二月至五月,六月至九月,十月至正月分為三時,每時的最末一個月,即五、九、正月叫做三長月。在這三長月中,是不準殺生的,故三長月又叫做斷屠月。

禁殺日:按唐代規定,就是每月的「十直日」,即每月的一日、八日、十四日、十五日、十八日、二十三日、二十四日、二十八日、二十九日、三十日,共十日。

唐朝的秋冬行刑制度,基本為後代沿用,包括禁刑日不準殺人的規定。比如:明、清兩朝都有規定「……雖決不待時,若於禁刑日而決者,笞四十」。

2、眼看時辰將到,陳虎大步走到臺上,左右跟著兩個監斬官員,成一個品字形狀,跪倒鄧舍面前。

這個片段的描寫,借用了明朝萬曆年間,獻倭俘殺頭的場景。出處可見《湧幢小品》,卷一的獻俘。

略引原文:「……先述官銜、名姓,……凡數百言,字字響亮舒暢。宣畢,俯伏。上親傳‘拿去’二字,……左右勳戚接著,二遂為四,……又為八,為十六,漸震,為三十二。最下則大漢將軍三百六十人,齊聲應如轟雷矣。」

3、藁街。

是漢長安城南門內「蠻夷邸」所在地,漢將陳湯曾斬匈奴郅支單于首懸之藁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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