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噢?」
「內憂不平,何以攘外?越是遼東局面緊張,對內控制越是不能放鬆。就拿卑職總管府來說,數百官吏,成員複雜,有漢人、有高麗人,有前高麗時期的舊官吏、有將軍任命的新官吏。新官吏中來源也不盡相同,有本地豪富、有城中漢人、有軍中軍官。
「卑職與他們,天天共事,一個很明顯的感觸,……」吳鶴年頓了下,瞧著鄧舍。鄧舍一揮手:「講來。」
「漢人有漢人的想法,麗人有麗人的想法;豪富有豪富的利益,前高麗舊官有前高麗舊官的算盤。將軍從軍中調出、改任地方的官員,忠則足矣,無奈多半不識字、又或者識字不多,實在沒有治理地方的經驗,縱任了高官,說句不好聽的話,空自做個點頭老爺罷了。
「就將軍遠征遼東、蓋州的月餘間,卑職就查獲了三四起吏員聯手、矇蔽上官的事件。」
這幾起事件,多與貪汙、勒索百姓有關。
其中最嚴重的一件,涉嫌銀錢數目極大。事情的起源是這樣的,就在女真人叛亂之前,雙城總管府奉洪繼勳之命,查點、收取沿海諸鹽場的存鹽,負責辦事的是個首領官兒,本為軍中百戶。
他手下有兩個司吏,一個前高麗的舊吏,一個後任的土著。兩個人,一個有經驗,一個有人脈,暗中勾結了幾個總管府看管倉庫的吏員,往鹽袋中摻和塵土。比如說,出府的一百斤鹽,進了各代銷店、合作社的商鋪就變成了一百二十斤。雙城總管府只收一百斤鹽的錢,那二十斤的差價,歸他們所有。
按說,這種事兒,各地皆有,司空見慣的。他們要少摻點,也就過去了;人心不足蛇吞象,塵土摻得太多,引起各地不滿,反應上來,不用說,砍頭了事。
不但砍了他們的頭,那位首領官也受了牽連,降職、罰俸。如果在這其中,那位首領官兒稍有些許治理地方的經驗,加大一下對出府、入市鹽包的檢查,事情斷不至此。
雙城的軍費,三分之一以上,皆從鹽中來。總管府的官吏敢從這上邊動手腳,真可謂膽大包天了。
「連鹽,他們都敢弄虛作假!將軍,還有甚麼事兒,是他們不敢做的?」
鄧舍深以為然。還是那句話,保持一支軍隊的戰鬥力容易,保持一個政權的純潔性太難。內亂髮生至今,他越想,越發現了一句話的正確性:馬上得天下,不可馬上治天下。
他翻閱手頭的史書,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,無不得天下後,即重文輕武。文官能衝鋒陷陣、奪旗潰敵麼?他們不能,戰爭是武將的舞臺,而治國,沒文臣不可。
鄧舍深刻地感覺到了自己的不足,這也是他請吳鶴年前來共用早飯的一個原因。數遍城中,有治理地方經驗與才幹的,非他莫屬。洪繼勳自比蕭何,在鄧舍的眼中,他是陳平。
「龜齡所說,深得我心。還有甚麼高見,請一併講來罷。」
龜齡者,吳鶴年的字;鄧舍向來直呼他的名字,或者稱呼他的官位,從沒叫過他的字。這會兒忽然叫起來,親密之意顯露無疑。吳鶴年心頭大喜,精神煥發。
「請字不敢當,高見更沒有。卑職只有一點愚得,對不對,還得請將軍評點。」
「說罷。」
「要想清洗成功,絕不能只去清洗。」
「噢?」
「清洗為一時,不足一世。要收一勞永逸之效果,清洗之外,非得熔煉不可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熔煉者,熔爐也。雙城如今,便如一塊雜鐵。清洗,最多隻能除去其外表的汙鏽,卻沒辦法將之成鋼。若要成鋼,必得熔煉。」
「怎麼熔煉?」
「以將軍之意志為爐,以將軍之思想為火,投百官入其中,火燒之、爐融之;以諸軍為錘、鉗,以百姓為生砧,放百官於其上,鉗夾之、錘鍛之。然後,再用高官為桶,用厚祿為水,誘百官跳其內,澆灌之、淬火之。」
吳鶴年慷慨激昂,他扶著案几站起身子,曲著傷腿,用手捶打胸脯,說道:「先有將軍百鍊,後有軍威千錘,官祿利誘在前,至此,百官器成!此器若成,將軍可知,會有什麼樣的威力?」
「請講。」
「干將、莫邪,古之名工也,所煉之劍,不過血濺五步。今將軍若以卑職之法來鍛鍊,則百官器成,何止中和民意、以安四鄉!」
他唾沫橫飛、滿面漲紅,聲嘶力竭:「當是時也,百官萬姓,人人上下一心,無不以將軍的意志為意志,以將軍的思想為思想。隨將軍的心意,舉之無上,按之無下,揮之無旁。上決浮雲,下絕地維;一動如雷霆之震動,直之無前。」
他的手掌重重在案几上一拍:「卑職狗膽,請將軍試想!當是時也,將軍一人,而有千萬身!文武諸軍,如臂使指,迎乃生,逆則滅!十蕩十絕,卑職狗膽,試問天下誰可阻擋?卑職狗膽!試問天下誰敢阻擋!」
頭回發現,吳鶴年竟也是個雄辯之士。雖然他借用了莊子論劍的言語,鄧舍一樣聽得心動神馳,不由鼓掌喝彩。
※※※
注:
1、饅頭。
有個有關饅頭的小軼事,日本饅頭的始祖,據說是元代寧波人林淨因。
至正十年(1350年),北宋詩人林逋的第七代後人東渡日本,在日本經營饅頭店,因其品質上乘,深的日本天皇及宮廷貴人的喜愛,得天皇御書「日本饅頭第一所」,並把每年四月十九日定為饅頭節。
如今,在日本近鐵奈良站附近有一個名叫漢國神社的地方,院內有一個叫林神社的小神殿,供奉著元朝去日本的林淨因的神位。每到饅頭節,日本各地的點心製作商人,包括許多林淨因的後人都會趕到奈良參加活動,拜祭林淨因,開展行業內部交流。
1998年,寧波學者楊古城赴日本訪問,在古都奈良就看到街上有日本食品協會立的「饅頭林神社碑」。當地人告訴他,這是為了紀念將饅頭製作方法傳到日本的寧波人林淨因。
2、一引鹽,批發價為鈔三錠。
順帝后至元五年(1339年),兩浙運司上書中書省說,每引鹽價,「今則為三錠矣」。至正二年(1342年),「河間運司審戶部雲:本司歲辦額、餘鹽共三十八萬引,計課鈔一百一十四萬錠。」折算起來,也是一引三錠。
但在至正十年,脫脫更改鈔法後,引起物價狂漲,紙幣貶值。次年爆發了紅巾起義,這一時期,可以肯定,元政府已經無力規定統一的鹽價了。
——後至元:元世祖忽必烈時期,曾有年號至元,順帝時期,又有年號至元。一個朝代,先後兩個皇帝用一個年號,僅有此一例。時人頗有以此來譏刺蒙古人的。
不過,從另一個方面來看,奠定元朝在中原統治的,是世祖;元朝失去對中原統治的,亡國之君是順帝,可謂巧合。
有人牽強附會,又提到宋的興亡,說:「宋之興,始自後周恭帝顯德七年,恭帝方八歲。及其亡也,終到少帝德佑元年,少帝方四歲,名顯,顯德二字合。」
3、鹽價。
元制,一引鹽的重量有多次變化,先四百斤,又在一些地區改為三百斤,後來再改為四百斤。
蒙哥時期,一引鹽十兩,也就是一兩白銀買四十斤鹽。其後,鹽價多有變化。到至正年間脫脫變鈔前,批發價為鈔三錠,合白銀將近七兩,而到出售的時候,運往各地的鹽,價錢往往又要高上一到兩倍,甚至更多,稱之為「代收鈔」。名目上為路上運費、僱工錢,實際多為官豪商賈盤剝。
順帝元統二年(1334年),大都地區的鹽實際銷售價格「鈔一貫,僅買鹽一斤」,以至「貧者多不得食」。但這也要比世祖前至元二十一年(1284年)好多了,當時每引鹽賣到120兩(貫),比批發價高出8到10餘倍,顯然為少數權豪操縱市場的結果。
對這種情況,元政府除了設定常平鹽局之外,沒有采取任何的糾正措施,可以說是聽之任之。造成的後果就是,「瀕海小民,猶且食淡;深山窮谷,無鹽可知。」
4、鹽課。
有元一代,「經國之費,鹽課為重」。大德七年,中書省的檔案中說:「天下辦納的錢,鹽課佔著多一半有。」有的記載甚至說:「國家經費,鹽利居十之八。」
所謂鹽課,具體來說,就是出售鹽引所得的錢。
鹽引不但出售,在元朝中期和後期,也常常與土地一起,做為賞賜貴族、大臣的賜物。如元文宗賜寵臣撒迪鹽引6萬,又賜皇姐魯國大長公主鹽引6萬。
5、製鹽的工本費。
工本最高的時候,為鹽價的五分之一左右,最低時,僅為七分之一強。這個鹽價,不是零售價,而是批發價,即元政府出售鹽引的價格。可見,其中的差額是很大的,元政府也正是因此,從中獲得了巨大的收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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