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好古面色如常,回答:「知道。」
「知道?身為大宋遼陽行省平章,勾結韃子,賣我將士,這是什麼樣的行為?你對此不管不問,倒也罷了;卻又在關平章作繭自縛,陷遼陽入危難的時候,口口聲聲民族大義,要我出軍去救,你好意思麼?我且問你,就不說民族大義,你對得起潘美麼?你對得起戰死東牟山的數千將士麼?你對得起遼陽城中陷入危境的數萬將士麼?」
鄧舍的質問,字字誅心;姚好古仰天大笑,半晌,他才徐徐說到:「勾連納哈出,本為我姓姚的提出,我有甚麼好羞慚的?不止不羞慚,老子得意洋洋!兵者,詐也;不詐何有軍?大將軍熟知兵事,何必故作此言?」
他嘆了口氣,道:「只可惜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;關平章太過心急,沒聽了我再等些時日、摸透納哈出動靜的建議,終究功虧一簣,失去了一舉拿下遼東的大好機會,可惜可惜!」
「那潘美?」
姚好古的笑聲戛然而止,他盯著那兩個軍官看了會兒,再回頭去看了看窗外的陽光,他似乎猶豫了一下,但最終說出了實話。他道:「調潘美去東牟山,不是我的提議。」他帶著惋惜,有些不滿,「可惜了瀋陽,可惜了潘美。」
鄧舍聽的出來,姚好古話中意思,對潘美甚為賞識。他先前的猶豫,大約在考慮要不要為尊者諱,但關鐸借刀殺潘美的事兒,早傳遍了雙城、以至遼陽,絲毫沒了隱瞞的必要。
「大將軍最後問你:明日臨刑,你有什麼要求麼?」
聽著明日臨刑的通牒,姚好古鎮定自若。他負手踱步,繞著狹窄的牢房轉了好幾圈,人之將死,會想些什麼?對生命的眷戀?想念父母親人?追憶往昔的快樂,又或者懺悔曾做過的錯事?又或者,信奉神佛仙家,堅信會有輪迴下世,以此來安慰對死亡的恐懼?當然,也不排除會有些人,他們想的更高、更遠。
姚好古停下了腳步,他慨然嘆道:「上承千百年之統,下垂千百世之緒者,將不在我身。今既死矣,唯一言相告將軍:戈戈不休,錯不在民。將軍英明睿武,或可成大事,孟子曰:民為重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。此先賢言語,盼將軍可記之、勿望之。」
上承千百年之統,下垂千百世之緒,這句話為宋末元初的姚樞所說。他以此來勸告理學傳人趙復,不要為了成全個人的氣節名望,就輕死殉國,反而使得中華文明失去了傳承發揚。
姚好古此時化用,隱約透出了他不甘就死的念頭;但孟子又說了:魚與熊掌不可兼得,生也所欲、義也所欲,兩個只能選一個的話,捨生取義。在不滿關鐸一些做為的情況下,他依舊選擇死,也不願求饒獲生,果然難得的忠臣。
上承、下垂等語,鄧舍不知出處,但明白其中的意思。孟子云雲,他少時讀私塾,卻是讀過的。他本以為姚好古提的要求,會是再次請他救援遼陽;沒料到卻是這一句。他沉默很久,對姚好古有了新的認識。
人死如燈滅。這個世界上,庸庸碌碌的人太多,有如此責任感、使命感的人太少。他若死了,世上就再沒這個人,就再也見不到了。可不殺,行麼?鄧舍艱難地否定了。不殺,不行。
那兩個軍官粗漢出身,大字不識一個,姚好古的話,他倆茫然不知其意,只隱約感到了一股凜然正氣,也不禁肅然起敬。問話的那軍官道:「大將軍說,敬重大人的品學,堪為真儒;明日行刑,不忍見大人流血,定以縊刑。大人願意麼?」
鄧舍回過神來,問道:「姚大人怎麼說?」
「他什麼也沒說,端端正正向末將行了個禮。」
這是在感謝鄧舍了。鄧舍與他,兩個人,一個殺人,一個被殺,本該血腥殘忍的事兒,由此一禮,再無半點殺氣,剩下的,只有端莊和肅穆。殺姚好古者,鄧舍;知姚好古者,鄧舍。
鄧舍累了,他輕輕點了點頭:「退下罷。」
那兩個軍官恭恭敬敬地倒退出室,橐橐的腳步與盔甲碰撞的摩擦,漸漸消失無聲。鄧舍靠在床頭,呆呆地坐了會兒。聽見風吹動窗欞,他轉頭看向窗外,傍晚時分,見落日沉淪,陰沉沉的天空,紅與黑交相映錯。
「將軍想什麼呢?」畢千牛不知何時,走了進來。
鄧舍沒有回答,他出神地望著窗外奇異的景色,他像是感慨,像是陳述,他說:「日頭落下去了,總會升起。」
畢千牛附和地點了點頭:「將軍,該用藥了。」
李閨秀、羅官奴等人,雖然放了出來,在此非常時刻,畢千牛不放心,堅持由他來服侍、伺候鄧舍。鄧舍中毒,他自以為失職,已經非常的自責了;若是再拒絕他,鄧舍怕他會揹負更多的內疚,他性格中有體貼下屬的一面,所以也沒反對。
熱氣騰騰的藥湯,苦難入口。鄧舍端著藥碗,皺了眉頭,一口口嚥下。畢千牛笑道:「苦是苦了點,良藥苦口嘛。」
「良藥苦口。」
鄧舍的心頭驀然一動,姚好古,不就正如這碗中的藥麼?忠臣賢士,難為己用。他轉輾反側,一夜未眠。
※※※
注:
1、沙陀。
唐末五代中,有三個朝代,即後唐、後晉、後漢,他們的開國之君都是沙陀人。其中比較有名的,有李克用、李存勖、石敬瑭等人。
2、司吏。
又稱「掾」,其員數「無定製,隨事繁簡以為多寡之額」,有元一代,諸路司吏多的能達三數十人。如當時的鎮江路司吏有二十五名,建康路司吏三十名。
司吏的職事較為廣泛,有操辦案牘之事的,有整頓驛站馬政的,有修葺城牆的。
司吏雖為流外職,地位頗低,但元制,「大府之掾,多取乎列郡吏曹,吏曹得為大府之掾者,往往立登顯達。故郡史雖若暫抑乎當時,必能大信於異日」。也就是說,一旦取得路司吏的職位,由此升為「大府之掾」,進而顯達於宦途,就大有希望了。
3、上承千百年之統,下垂千百世之緒。
理學傳人趙復,宋亡後,欲以身殉國,「月夜赴水自沉」,姚樞救了他上來,說:「眾已同禍,爰其全之。則上承千百年之統,而下垂千百世之緒者,將不在是身耶?」一席話點醒了趙復,自此,「吾道入北」,揭開了新儒學在北方傳遞的新篇章。
北宋大儒張橫渠有言: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。」姚樞、趙復兩人的對談,就是為往聖繼絕學的意思了吧!
這才是真正儒者的胸懷,也是真正儒者的器識與宏願。也只有擁有這樣的責任感、這樣的使命感的人,才能成為真正的儒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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