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少數處在被打擊範圍的土著大戶、府衙沿用的前高麗時代的官吏,他們彷徨無措,心有怨望,苦無實力。就如待宰的羔羊,空自看著屠夫磨刀霍霍,無可奈何。
把視線從各城收回,重新回到雙城。
陳虎、河光秀單騎出城,坐鎮城外營中,安撫軍心,監視降軍。楊萬虎引本部數千人,長驅入城,接替城防;原本的城防軍將領受了姓史的百戶牽連,鋃鐺下獄,百戶以下軍官士卒悉數調出城外。
雙城捕盜司暫交洪繼勳指揮,並撥給三百軍卒,全城出動,凡有參與叛亂、在叛亂中趁火打劫、抑或是與李氏本有親戚、來往的各色人等,不論漢人、高麗人、渤海人、女真人,一概先行請入總管府,問話偵訊。
府衙牢房裡,川流不息。最早進去的幾個官兒,因了官職高,有特別的優待。越往下,牢獄條件越不好;他們住在最上邊的一層,其中就有羅李郎。
昨夜內亂,殺聲盈城,他與家中妻妾摟抱著鑽入床底,戰戰兢兢到了天亮;還沒明白髮生了事兒,緊接著就被捕盜司的人帶到了這裡。
隨他一起的,另有總管府的數個官員,互相一問,都茫然不知原因。羅李郎面色蒼白,凍了一夜不說,這都快下午了,水米未進。牢門開啟,先前叫出去問話的一人,被推了回來,名叫樸獻忠,因了擅長巴結阿諛,素被吳鶴年看做心腹的。
「怎麼說的?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?」
樸獻忠土生土長的雙城人,標準的高麗人長相,一個刀把臉,一雙小眼睛,深深凹陷。他打著哆嗦,道:「有人內亂,入他孃的,差點害死了大將軍。」
羅李郎倒吸一口涼氣:「誰人?」
「李成桂家的那賤婦,還有錢士德。」樸獻忠義憤填膺,他本為商賈,鄧舍入了雙城,提拔他為官,有了權、有了勢,過的不知比以往好了多少倍;眼看日子越過越好,偏有人此時生亂!
他不惱怒鄧舍關他入了牢獄,他是高麗人嘛,理該如此。但他不能忍受竟然有人敢向鄧舍下手,錢士德是漢人,他不敢痛罵,朝地上啐了口,「那賤婦!……狗膽包天。」
「李夫人?」羅李郎嚇了一跳,忙追問,「大將軍呢?沒事兒吧?沒被叛軍得手吧?」
他女兒現在鄧舍府中,叛軍若是得手,十有八九,他得受株連而死;即便叛軍沒得手,鄧舍要是死了,一朝天子一朝臣,他而今的權勢地位,定然難保。
牢中的幾個官兒,或者漢人、或者高麗人,都是有女兒、親戚嫁入軍中,給軍官們做妾室的;羅李郎想的,也正是他們想的,一個個眼巴巴看著樸獻忠,等他回答。
樸獻忠道:「你這問的甚麼話!大不敬!大將軍吉人自有天相,自然無恙。狗日的賤婦敢下毒,我呸!大將軍什麼人?你見過年未及弱冠,就掌兵十萬,百戰百勝、攻無不克的大將軍麼?……大將軍什麼人?神人也!不是天神下凡,會有這樣的本事?」
他再度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:「李家的賤婦,自尋死路!」
鄧舍入高麗至今,有兩次險些喪命,一次中了李成桂的箭;再一次,便是這回了。眾人聞言,面面相覷,同時升起了一個念頭:這李家與大將軍,莫非上世有仇?隨即同時想起,李氏經營雙城日久,雙城頭面人物,多與其有交往,上次殺了一部分;這次,怕要斬草除根了。
李成桂的夫人,為安邊韓氏,其家並非雙城,年紀不大,較李成桂小兩歲,今年不過二十出頭。
羅李郎也曾見過她,生的貌美如花,端得溫良嫻熟。他嘆了口氣,道:「昔日大將軍破城,雖中了李成桂一箭,卻肯不計前嫌,收留韓氏,養在府中後院,待之如敬上賓。這韓氏,……唉,可惜了大將軍的宅心仁厚。」
「這等賤婦,……」樸獻忠咬牙切齒,他惡狠狠地道,「簡直丟盡了你我的臉面!有這樣的人,實為我雙城之恥!方才我給問話的尊官老爺提了條意見,這賤婦絕不能殺!」
「怎麼?」
「殺了她,就太便宜她了。不如連帶李氏上下婦女,一併充入妓營,千人騎、萬人枕,才消得了我心頭之忿。」樸獻忠得意一笑,道,「那尊官老爺聽了,立刻對我大加讚賞,……諸位,你們以為如何?」
羅李郎身為一個漢人,聽了都心中不忍;不管怎麼說,李氏在雙城、在高麗,也算家族顯赫,其祖為「新羅六姓」中閼川謁平李姓的後人,始祖做過前朝新羅司空的高官。
綿延數百年的望姓名門,後人受此侮辱,實在有些過分。他看了看得意洋洋、便如做了甚麼光彩好事兒也似的樸獻忠,把想說的話嚥了下去。
他欲言又止的模樣,被樸獻忠瞧見,樸獻忠以為他擔憂自身,安慰道:「羅大人,你且放寬了心。咱就不說貴千金如今甚是得寵於大將軍;只說您是漢人,多金貴的身份!」樸獻忠帶著羨慕,吧唧了兩下嘴,接著道,他斬釘截鐵,「用不了兩天,肯定放了您出去。」
勸完了羅李郎,他看著眾人,大為不滿,指點著道:「看看你們,看看你們,一個個垂頭喪氣的,像甚麼樣子!咱們是誰?大將軍的鷹犬!城中內亂,你我沒有早點發現,提前幫大將軍制止、避免,就是咱的失職;內亂髮生,又沒有及時搞明白是怎麼回事兒,帶著奴僕前去救援大將軍,也是咱的失職。有這兩條失職,我評心而論,實話實說,砍了咱們的頭都不虧!都活該!
「可大將軍忠厚人,念你我的往日功勞,不殺咱們;你們不知道感恩戴德,受點詢問,就委屈了麼?諸位,要知道鷹犬也有忠奸;不經歷淘汰,怎麼見真偽?我堅信,大浪淘沙,越是如此,越有困厄,才越能顯得出咱們,十足真金、絕對忠犬!」
他揮舞手臂,慷慨激昂,唾沫橫飛,小眼睛熠熠生輝,所說的話振聾發聵。他的話音直傳入牢房之外,恰好有兩個軍官下入牢中提審別的疑犯,兩個人對視一眼,停下腳步,在外靜靜側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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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李氏。
全州李氏的始祖李翰為新羅司空,更早的先世無跡可考。推測,李翰先祖為「新羅六姓」中閼川謁平李姓的後人。
祖李安杜,元初遷居中國,定居在今中國吉林省延邊地區,曾任南京千戶所(河南開封)達魯花赤。父李子春為安杜曾孫,元末兵興,任元朝雙城總管府(在今朝鮮江原道永興)千戶。在高麗恭愍王向東北開拓疆域的戰爭中,李子春因雙城內應之功,升為大中大夫,司僕卿,「賜京第一區,因留居之」。
2、安邊韓氏。
高麗密直司副使安川府院君韓卿女。至元三年(高麗忠肅王后三年,1337年)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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