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彤雲(一)

每隔半里,要斜斜地向上挖,挖出一個氣道,用來通風,稱之為「哨眼」。地底下沒空氣流通,單靠初挖的井供應新鮮空氣遠遠不夠,沒這個哨眼,人就悶死了。

最最關鍵的一點,蓋州城外有護城河,不是很深,但挖掘地道,得把它算入其中。需要挖掘多深,才能避開護城河的河底。河底的泥土很淤,如果河深三米,地道至少得比河底,再深入底下三米。

劉楊盡職盡責,每日爬在最前邊,不但指揮,更親手挖掘。挖出來的土,先是與前線挖掘壕溝的一起,裝入袋中;後來實在太多了,專有一隊士卒,用東西掩護著拉出去。

工程進展得很順利,高家奴毫無發覺。趙過部日夜猛攻不停,陳虎部一日三報,受困倭人糧盡,有兩個小隊昨夜夜半摸出營外,要求投降。陳虎惱它丟了面子,不受降,就在免殺牌下,將之盡斬。

他先斬後奏,殺了才報給鄧舍,鄧舍的注意力皆在地道,渾沒在意,只笑了笑,道:「再殺,不得在免殺牌下。」

第三日傍晚,地道挖到了城牆之下。劉楊灰頭土面地來請示:「將軍,現在動手,或是再等等?」

鄧舍早等不及了,看了看天色,問楊萬虎等人:「部隊準備的怎樣了?」

楊萬虎摩拳擦掌,整天看劉楊打洞,他憋得火氣十足,道:「什麼時候城牆塌陷,什麼時候部隊就能拉上去。」河光秀也是意氣風發,前番打元軍,他表現不錯,得了鄧舍親口稱讚,搶著道:「小人願做先鋒。」

楊萬虎瞄他眼,兩人搭檔了段日子,雖依然看不起,關係畢竟親近了些,忍了嘲諷的話語,哼了聲。

部下有點爭鬥、不和,只要不過分,是好事兒。往小了說,叫平衡;往大了說,就權術。人一到那個位置,很多事情無師自通,鄧舍微微一笑,看見了當沒看見,沉吟片刻,道:「先做好預備,今夜三更,破城、攻城。」

他招來傳令兵:「告訴趙過,繼續佯攻;備好生力軍,三更時分,聽我炮響,一併猛攻蓋州北邊城牆,吸引、分散韃子的兵力,配合我部作戰。」

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。

炸塌城牆,不是地道挖到城下,一埋炸藥就行了。得把地道軸線偏離城牆軸線,掏空牆基,用木柱支撐。沒炸藥的話,可以填上柴草,澆上油脂,接著引燃,待支撐的木柱燒盡,城牆自然傾倒;有炸藥的話,簡單得多,炸藥代替柴草、油脂,拉出條引線,士卒撤出地道,隨後點燃。

炸藥一炸,城牆立倒。

只一條地道的話,城牆塌陷的缺口比較小;為了穩當,劉楊挖了兩條,這樣一來,會有個連鎖反應,出現的缺口也會比較大。

鄧舍第一次使用這種戰術,到目前為止,一切順利。順利得他不敢想象,夜色漸漸深沉,彤雲密佈,伸手不見五指。楊萬虎、河光秀兩人挑選出了兩千人的騎兵、三千人的步卒,列陣營中,冷風吹卷紅旗,鄧舍巡視其前。

這些人多從永平就從了軍、大小數十仗,追隨鄧舍至今。鄧舍回望雙城方向,漆黑的夜色裡,什麼也看不到;他再轉望海州,隱約點點的燈火,是毛居敬留下的殿後軍隊。

他騎在馬上,馬蹄輕響,五千人寂靜無聲。畢千牛點著火把,跟在鄧舍的身後;一道道視線,矚目他們的將軍。

鄧舍沒有說什麼,怕驚動了蓋州;他看見選出的十幾個親兵,由劉楊領著,小心翼翼地碰著火藥,一個接一個地下入了地道,身影沒入地下。沒一會兒,負責看時辰的軍官小跑著過來,低聲道:「將軍,就要三更了。」

下入地道計程車卒,還沒有出來。遠遠的蓋州燈火燎天,元軍巡夜的軍卒打響了三更的梆子。劉楊露出了頭,滿臉大汗,全是灰泥。士卒們一個個爬了出來,兩條粗粗的引線,隨在他們的身後牽出來。

劉楊望著鄧舍;鄧舍點了點頭。

引線點燃,劈劈啪啪地燃燒,迸出火星,如兩條火蛇,迅速地深入地底。除了開始的一點菸,很快就偃無生息。過了很久,又似乎只過了一會兒。天很冷,鄧舍的手心攥出了汗,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樣的戰術。

成?不成?

便如漫天的煙火絢爛,又如地下的睡龍驚醒。驚天動地的爆炸聲,地表因之震動。鄧舍揚眉,刀出鞘,不顧受驚的坐騎蹦跳長嘶,他竭盡全力,喊道:「七個月前,我帶你們出了永平;今天,我帶你們回來遼東!」

「點炮!」

三聲炮響,城北的佯攻變作真攻。蓋州城上驚惶一片,塌陷的城牆幾達十數丈,餘震不止,灰塵滿天裡,受傷的元軍士卒慘叫連連,軍官拼命彈壓,仍有大批計程車卒向後逃竄。

紅巾中軍轅門洞開,鄧舍馬刀指向:「殺!」

騎兵在前,步卒在後,無論騎、步,人人擔負一袋泥土。除了五千人的主力,另有臨時抽調的三千人,也是一樣。數里的距離,轉瞬即到,八千袋的泥土,只丟了不足三分之一,就填平了足夠寬闊的一段護城河。

元軍直到此時,還沒有反應過來,火炮、投石機等物一彈未發,就被紅巾突入了城內。

騎兵直管往前衝,步卒由缺口擴大戰果,攀附上城牆,一截截佔領,紅巾的戰旗很快豎立起來。城內的溝塹不及城外護城河深,也不及它廣,騎兵的兩千個袋子丟下,立刻填平。

有趙過在北城牆的猛攻,元軍無力向南城牆增派援軍,陷入了兩線作戰、相形見絀的境地。

得了鄧舍的吩咐,戰事不久,突入城中、將要陷入巷戰的騎兵驀然同聲大喝:「高家奴跑了!高家奴跑了!」城牆塌陷、主將又跑,蓋州的元軍本就軍紀敗壞,兩個時辰不到,隨後湧入城中的步卒主力,已經佔據了帥府、倉庫、各級官署等重點位置。

鄧舍入城後,採用了滲透、分割的戰術,用小股的精銳突破敵人的防線,使得元軍轉瞬間陷入顧此失彼、上下軍令不暢的情況。大批大批的元軍,開始投降;少股死戰到底的頑硬分子,自有楊萬虎這樣的虎將,將之粉碎。

至此,黎明到來之前,蓋州戰事,可以說,已經宣告結束了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地道戰。

又稱坑道戰,我國是這種戰術的發祥地,坑道史實之豐富,譽為全球之冠。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就廣泛採用坑道戰術來攻佔設防城市,同時策劃各種防止坑道破壞的措施,包括反坑道戰術。

公輸般與墨子的九攻九拒,就是一次沙盤攻防戰鬥演習;其中第九個回合,魯班使用了坑道戰術,從地下挖坑道攻城,被墨子用「備穴」手段挫敗。「備穴」就是反坑道的戰術。

2、地道挖掘、地道攻城、地道肉搏。

「穿洞之法,初若掘井,深三丈,即旁穿之。……凡洞中土,皆自初穿井中出之,……時於半裡餘斜穿氣道,謂之哨眼。」

423年,魏宋虎牢之戰,宋將毛祖德率部挖掘六條地道,組織四百人的突擊隊,通過坑道襲擊圍城魏軍的背後,大敗魏軍。這一組地道,覆蓋層約十七米餘,而且從城內繞到敵後,工程是十分浩大的。

五代時,後梁和後晉的軍隊在澤州展開了一次罕見的地道戰。梁軍守澤州,晉軍挖掘地道企圖攻入城中,梁軍挑選了數十名勇士挖地道應戰,雙方在地道中展開了肉搏戰。「經十三日,晉軍死傷甚眾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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