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他下手的趙過站起身來,他素來沉默少言,因了與鄧舍的關係、同時也有本身的軍功,一向在軍中的威望卻也很高,可以說,僅次文、陳。
他一起身,諸將安靜。趙過朝鄧舍行了一禮,接著對鄭三寶、方補真拱了拱手,道:「鄭、鄭將軍,方大人,兩位不知,陳將軍所言,有、有原因的。實乃萬不得已。」
他是結巴,李靖也是結巴,兩人的軍馬皆處右翼,兩個人這沒幾天就熟悉得很了。李靖問道:「請、請問趙將軍,何、何、何出此言?怎麼萬不得、得、得……」
許人照例補足:「怎麼萬不得已?」
「說、說、說來話長。我部堅、堅持到現在不退,早、早已竭盡所能了。」
「請、請明言。」
兩個結巴對話,實在搞笑。說起來,趙過本沒有這麼結巴的,無奈結巴碰上結巴,不結巴的也結巴了,更何況他?更結巴。諸將有的面上帶了笑容,方補真、鄭三寶也是瞠目結舌,偏生這兩人談的又是重要大事,只好按下焦躁,細細傾聽。
趙過轉身,得了鄧舍的示意,嚴肅地道:「實、實不相瞞,就在我部來蓋州前,雙城傳來急報,韃子官兒雙城總管趙小生、千戶卓都卿兩人,勾引了女、女真人作亂。」
此言一齣,何止鄭三寶、方補真,包括楊萬虎、河光秀等人,之前也不知曉,無不大驚失色。李靖激動地霍然起立,沒注意,手一下碰落了案上茶碗,掉在地上,摔成數片。他顧不上管,漲紅了臉,道:「趙、趙小生?卓、卓都卿?女、女真人?作、作亂?後、後、……」
他越激動,話越說不出來,許人來不及補足,楊萬虎惱了脾氣,追問:「後事如何?……平定了麼?雙城無恙麼?」
趙過搖了搖頭,鄧舍介面道,他憂心忡忡:「本將連派了四五路使者,至今沒有回報。」
「高麗人有無異動?」
「文將軍回了一次軍報,我軍訊息封鎖的好,高麗人大約尚未曾得知。」
「還等什麼?將軍!我部願為先鋒,速速回援。」楊萬虎、河光秀異口同聲,挺身請戰。
鄭三寶、方補真措手不及,帳內情勢頓時來了個大轉折。鄧舍舉手製止諸將的騷動,打發出去剛才聞聽帳內茶杯掉落而進來的畢千牛等人,嘆了口氣,道:「鄭將軍、方大人,你們兩位都知道,我軍中計程車卒一部分從永平來,更多從高麗來。雙城一亂,軍心不穩,救遼陽,我有心無力啊。」
他取出文華國的信,——張歹兒的信在表露忠誠,羅國器的信太過詳細,都不合適給他們看,交給方補真,道:「這是文將軍多日前寫給我的,方大人可以細看。為救毛帥、為救遼陽,這封信我一直壓而不發,為的就是,怕三軍驚動。好在毛帥突圍終於成功,……」
他自失一笑,道:「人誰無私心?雙城不保,我諸軍士卒必散,方大人,給毛帥的回信,我已經寫的清楚;但還需要你,多多替我解釋兩句。」
話到此處,方補真又有什麼可說的呢?他固然可以舉起救遼陽為公、為大局、為關鐸、為主公之類的冠冕堂皇,可連鄭三寶清楚,鄧舍是絕不會去救遼陽了。
設身處地、換作自己,他們也必是同樣的選擇。
方補真拿著信,看了又看,一時無話。鄧舍道:「我分析過了,納哈出軍盛不假,關平章指揮得當,令其困頓城下至今,軍力怕早已疲憊,沒了早先之勇。正所謂‘朝氣銳,晝氣惰,暮氣歸;善用兵者,避其銳氣,擊其惰歸。’納哈出此時,正為晝氣將暮的時候;而毛帥才獲大勝,便如困龍出海、虎兕出於柙,避銳擊惰,不也正是此時麼?」
多讀書的好處就出來了,頭頭是道。鄭三寶沒聽懂,方補真恍惚許久,道:「希望如將軍所說。」他想起個問題,「將軍一走,蓋州怎辦?有此附骨之刺,毛帥?……」
鄧舍慷慨道:「方大人不必憂慮,我歸之前,必先拔掉蓋州,為毛帥解決此後顧之憂。倘若我雙城在這段時間內,有了平亂的報捷,我也定然不會束手旁觀,必然支援毛帥。」
給他個想頭,免得他出去亂說,亂了軍心。
方補真明知鄧舍的本意,他打蓋州,真為的毛居敬麼?明知他言不由衷,也只能預設。因為蓋州不破,毛居敬何止後顧之憂。想象一下:毛居敬到了遼陽城下,前有納哈出,突然高家奴又出現在他的後方,會一個什麼情況?不戰而潰都是輕的。
「那便全靠將軍了。」
楊萬虎等不瞭解鄧舍計劃的,有異議,鄧舍樂得不去制止,隨他們各抒己見,反駁打蓋州,一力要求回援。越如此,越顯得他忠誠不是?反過來,勸解他們一番。
方補真似笑不笑,道:「將軍忠心,日月可鑑。」
「不敢不敢。」
「卻有一事,需得向將軍請命。」
「請講。」
「許人、李靖部,本為毛帥、鄭帥麾下,毛帥親筆點名,要他二人所部歸還建置,請將軍諒解。」
「應該的,應該的。」鄧舍看了眼許人,想起件事。他思忖多天,要想快速打下蓋州,也許還得坐在他的頭上,當面道,「許將軍,我有一事相求。」
許人有點意外,忙站起來,拱手道:「將軍請說。」
鄧舍三言兩語,講出請求;許人一聽,小事而已。遼陽戰況如此,勝敗難說,接觸鄧舍許久,瞭解了他的為人,身處亂世,多留條後路總沒有錯。鄧舍請求的理由,也挺光明正大的,他當時答應。
軍議至此,該說的也都說完了。方補真、鄭三寶、許人、李靖急著走,鄧舍急著部署接下來的攻城,當下軍議完畢,鄧舍親送鄭三寶等人出帳,他們與趙過一路。
鄧舍私下裡,叮嚀趙過:「看緊了他們,趕緊送走,省的亂嚼舌頭。嚴命:不許一人靠近許人、李靖營地。」儘管他有八成的把握,為了毛居敬、為了遼陽,方補真、鄭三寶等人不會回去亂說,動搖雙城軍心,但防人之心不可無,謹慎為好。
送走了右翼諸將,鄧舍回到帳內,與陳虎等人再商量了一遭軍事,傳下封口令,今日帳內等事,一概禁止外傳。
是夜三更,許人送來了鄧舍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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