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定局(一)

「嗯?」鄧舍頓時來了興趣,這話太出意料了,柳大清不願意正常,倒是胡忠,怎麼居然願意回救遼陽?太奇怪了,他道,「這麼說,柳將軍另有想法?」

「正是。」那軍官說的很委婉,「將軍或許不瞭解毛帥的為人,他是關平章的嫡系,突圍之後必定回援遼陽。遼陽韃子人多勢眾,咱要能獲勝也就罷了,萬一落敗,柳將軍生怕,被毛帥當了馬前卒。」

鄧舍不置可否:「胡將軍怎麼看?」甘入虎穴、甘冒死路,只有兩種可能:其一,忠心耿耿;其二,寧信關鐸,不信鄧舍。這兩個可能性,怎麼看,都怎麼不對。

「胡將軍認為,毛帥定能突圍成功,救援遼陽;而遼陽的韃子雖號稱百萬,有個十幾萬就了不得了。其中多數還為瀋陽周邊韃子部落的部民,戰鬥力不高,有我五萬精銳回戈一擊,獲勝的可能性極大。只要獲勝,就是功臣;對將軍而言,那個時候,我部的作用才是發揮到最大。」

聽起來,完全在為鄧舍考慮。鄧舍信他才見了鬼,那軍官道:「胡將軍有密信一封,呈給將軍。」

鄧舍這才明白了,胡、柳二人,各有親信,來的這個軍官顯然是胡忠的親信。與其說,胡忠派他來請鄧舍的命令,不如說,胡忠派他來借鄧舍的口,反駁柳大清的意見。

鄧舍樂於受這樣的利用,接過密信,開啟略略一看,沒別的意思,就和那軍官說的一樣,解釋了下為何願意回救遼陽的原因,大約怕鄧舍誤會,信末再三表達忠心。

鄧舍拈著信紙,大笑道:「胡將軍真義士也,眼光獨到,好,好。」心中疑雲重重,面上不露聲色,管他胡忠打的什麼算盤,剛好順水推舟,道,「話說回來,胡將軍所見,深得我心。」明確表示支援胡忠。

那軍官沒別的話說,聊了幾句當前軍情,談及蓋州元軍,他說:「要非左李那狗日的叛變,蓋州城早被我軍拿下了。高家奴的韃子軍,要論偷搶拐騙一個比一個精通,行軍打仗個個孬種。」

元軍官軍的戰力,除了少數,大多數的確非常低下,「驕橫跋扈、軍紀敗壞」八個字,是非常貼切的評語。

時人有這樣評論的:「將家之子,累世承襲;驕奢淫佚,自奉而已。至於軍事,略之不講。但以飛觴為飛炮,酒令為軍令,肉陣為軍陣,謳歌為凱歌,兵政於是不修也久矣。」至於其他,軍數多缺,戍所廢棄等等,自是不需多講。

昔日縱橫南北,滅四十國的蒙古鐵騎,早不復當年之勇,成了朽木腐物,故此,紅巾一起,天下大亂。花山賊三十六人、上馬賊數百人,就可以視百萬元軍如無物,馳騁江淮兩河,何等的英雄豪氣。

更如今,就說眼前這個軍官,出身草芥,掌軍不足萬人,太平時代受人魚肉的角色,今日言下也對元軍大不以為然,鄙夷昔日的上帝之鞭。

豈曰中華無人?鄧舍從通俗的角度來解釋,萬人之第一為傑,一萬個人出一個人傑,中華民族有這麼絢爛的文明,有這麼大的人口基數,誰能比?一時的屈辱不要緊,讓我們謹記住,然後看綿綿的後勁。

送走了那軍官,鄧舍依然浮想翩翩,遙望夜空,方補真的話再度迴響耳邊:「人活一世,星存百代。」

「將軍,在想什麼?」最近畢千牛發生了個有趣的改變,一見鄧舍若有所思,就趕緊著問他在想什麼。分析其心態,大約出於敬佩、轉而飢渴求知學習的意思。

鄧舍沒有言傳身教的意識,他純粹有感而發,他展目遠望,那軍官馬蹄聲響漸漸消失,去得遠了,他悠悠道:「我中華從不缺好漢,只要有人肯登高首倡,英雄遍地。五百年而出聖人,三百年出一才子,英雄者,佔百年風流也?」

百年風流,唯一英雄。

一夜無話,鄧舍過慮了,高家奴別說夜襲,頭都沒敢露一下。陳虎那邊的倭人,倒是趁夜突襲了兩次,踩了十幾個地雷,炸翻了幾十個,又被陳虎鋪天蓋地地弓矢攻擊一番,扔下百十具屍體,狼狽不堪地退了回去。

五更,諸軍準時出發,候騎數百先行,清理蓋州城外的元軍散騎;大部則推著半截船、以車為陣,緩緩逼近。其中,以步卒為中堅,數千騎兵賓士兩翼,夜色中,塵土飛揚,蹄聲震天。

蓋州城瞬間被驚動了,就如野火燃原,城樓上燈籠、火把接替點燃,一塊一塊區域的亮起來,轉眼間,繞城一匝,燒紅了夜空,燒紅了整座的城。

月未落,星寥寥。

夜風撲面,鄧舍騎在馬上,遠望軍隊的盡頭。他的任務在掩護,威嚇力越強越好,沒必要掩飾行蹤,火把通明,映照的軍隊一條火龍也似。先鋒抵達城外三里,有條不紊地安置投石機、火炮等物,楊萬虎驅馬奔回,請示:「將軍,要不要先打幾炮?」

打炮?有必要。鄧舍點頭同意:「石砲、火炮,一起放,給韃子個下馬威。……騎兵呢?立刻列陣,防止韃子出城。」

前鋒打炮,後軍調整陣勢,慢慢地圍住了蓋州西側城門;遠遠的,數騎疾奔而至,到的近前,鄧舍認得,正是趙過的親兵,一人跳下馬,大聲報告:「報大將軍,趙將軍命小人來報,我部已經到了蓋州城東,佔據了有利地勢,看住了城東諸門,請將軍放心,一個韃子也不會放出去。」

「甚好,告訴趙將軍,不要大意。」昨日打倭人的一幕,鄧舍記憶猶新,人要拼命,潛力無限。

「是!」那親兵行個軍禮,轉身上馬,回去傳令。

各部軍報連綿不絕,河光秀等人紛紛來報,到達指定位置,高家奴閉城不出,各部皆未交戰。還真如胡忠派來的那軍官所言,元軍真是怯懦無勇。

看各部順利抵達,鄧舍放下了心,他這邊調動已定,就看毛居敬的本事了。

十幾二十裡外,似乎見著一點火光亮眼,轉瞬即滅,隨即隱約的轟鳴聲響,戰鼓大作。畢千牛道:「毛帥起軍了。」

「傳令,抓緊挖掘溝壕,佈置障礙。」鄧舍判斷,海州巡檢司雖然不難打,少說也得一兩天,高家奴不會坐以待斃,只要他部屬完畢,絕對會出城突襲的。

夜的風,很冷,鄧舍伸出手,感受這十月的深夜,他道:「要下雨了麼?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驕橫跋扈、軍紀敗壞。

最精銳、相當於御林軍的怯薛,當時很多的高官都是從這裡出來的。

時人有一首《怯薛行》這樣寫道:「怯薛兒郎年十八,手中弓箭無虛發。黃昏偷出齊化門,大王莊前行劫奪。通州到城四十里,飛馬歸來門未啟。平明立在白玉墀,上直不曾違寸晷。兩廂巡警不敢疑,留守親戚尚書兒。官軍但追馬上賊,星夜又差都指揮。都指揮,宜少止!不用移文捕新李,賊魁近在王城裡。」

2、將家之子,累世承襲;驕奢淫佚,自奉而已。至於軍事,略之不講。但以飛觴為飛炮,酒令為軍令,肉陣為軍陣,謳歌為凱歌,兵政於是不修也久矣。

「元朝自平南宋之後,太平日久,民不知兵;將家之子,累世承襲;驕奢淫佚,自奉而已。至於軍事,略之不講。但以飛觴為飛炮,酒令為軍令,肉陣為軍陣,謳歌為凱歌,兵政於是不修也久矣。」

3、軍數多缺,戍所廢棄。

元末,江南軍數多缺,戍所多廢棄。朱元璋下金華,館廉訪司,老兵數人負責打掃,問其主將:「爾有兵乎?」曰:「有。」問:「何在?」乃出腰間囊,出片紙,指其上人名:「盡在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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