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變局(三)

河光秀氣喘吁吁地跑過來,在底下仰著頭,大聲道:「將軍,信使來報,右翼趙將軍部,遇到小股韃子的騷擾,不理它,它來;理它,它走。趙將軍請示,追還是不追?」

一點小事,不足大驚小怪,元軍不來騷擾才叫奇怪。判斷其意圖,無非窺伺虛實;來而又走、再三挑釁,則顯然是為了以此來觀看帶軍將領的能力。

「觀將術罷了。」鄧舍不以為意,道,「傳令趙將軍,些許韃子,不必理會;叫他加緊築營,注意休養軍力,靜待後日陳將軍動手。」

「陳將軍部不足萬人,將軍,倭人好幾千呢,他們紮營又早,營盤穩固。要不要,咱中軍分點人馬支援?」

鄧舍一曬,道:「倭人區區盜寇,不懂行伍,它取金、復州,純屬取巧,碰見了好的機會,何曾經歷過大的野戰戰陣?別說幾千,再加上幾千,也難為我虎賁對手。陳將軍一部就夠了。」

鄧舍的判斷基本沒出過錯,這一次事與願違。

倭人的戰鬥力著實強悍,大出人的意料,他們的確不擅長行兵佈陣,可單個的個體人人悍不畏死。陳虎半日間,強攻數次,無一得手;雖殺敵甚多,有道是殺敵一千、自損八百,面對如瘋似顛的對手,雙城軍馬自損的也不少。

「狗日的,有句話的意思,老子今天才懂了。」陳虎的耽擱,驚動了鄧舍,他帶著部將親自前往觀陣,楊萬虎瞧著殺聲一片的戰場,這樣說到。

「哪句話?」

「狗急了跳牆,兔子急了也咬人。」

河光秀啞然,說的太貼切了。

倭人的營盤紮在一座小山前,與紅巾的陣營間隔有數里的曠野,激戰便在其中展開。兩邊廂旌旗蔽空,鼓聲雷動,矢石雨下。倭人沒有統一的軍服,穿著五花八門,呀呀叫喊著,舉著長刀、槍戈,如潮水也似,前仆後繼。

河光秀揉了揉眼:「究竟我們攻他,還是他們攻我?」

丟了金、復州,後無退路,倭人又不比紅巾、元軍,他們是外國人,處在外國的土地上,外無援,內無應,區區幾千人,語言不通,即便原本為狼,這會兒也變成了丟入虎群的羊羔,他們的懼怕、駭然可想而知。

人之臨死,或者軟弱,或者瘋狂。

鄧舍嘆了口氣:「如此拼命掙扎,他們以為,還會有援軍的出現麼?高家奴不傻,豈會不知圍城打援的道理?至於納哈出,對他們純粹利用罷了,怕此時早將之做為棄子丟掉。」

他傳令:「豎免殺牌。」

陣前軍中,隨著鄧舍的命令,十幾個旗杆豎立起來,懸掛了數丈長的白旗,上邊斗大的黑字寫著:「降者不殺」。倭人可能不會說漢話,但其中有點文化的,肯定認識漢字。鄧舍又選了些大嗓門的軍漢,可惜沒有懂得倭語的,就用漢話臨陣高呼,勸其投降。

鮮血噴湧,死屍遍野。

倭人沒有因為免殺牌的懸掛而有絲毫停下來的態勢,鄧舍蹙眉觀看,左側的紅巾採用了火攻,但被倭人挫敗。大堆的柴草在距離倭人營地尚有裡許的地方,騰騰燃燒。黑煙和燒焦了的草末隨風漂浮,很快遍佈了整個的戰場,煙霧蔽天,楊萬虎捂住鼻子,咳嗽兩聲。

而倭人依然勢如瘋虎,濃濃的煙霧中,慘叫、廝殺的聲音響成一片,白的刀下處,一抹鮮血驚豔;黝黑的鐵骨頭瞧不清楚,甩動間,帶出一團白的腦漿;長長的槍戈、厚實的斧頭,悶聲碰撞,聽得人心中悸動。

戰場中央,煙霧最濃的地方。一個黑袍的倭人勢不可擋,所過處血肉橫飛、殘肢遍佈。鄧舍眯著眼,極力追蹤著他的身影,瞧了會兒,見他遇人便殺,竟似不辨敵我。

「倭人殺紅眼了,將軍,要不要先退一退?」

鄧舍沒有回答,陳虎勃然大怒。從當上馬賊起,他就沒像這樣丟過人,眾目睽睽之下,三軍諸將皆在,怎能連幾千倭人能收拾不住?他斷然拒絕:「退兵?絕無可能!倭人勢雖強,只是臨死的絕望。只要我軍再給他一個重重的打擊,……」他對鄧舍道,「末將保證,倭人必潰。」

日頭漸漸偏西,約定的時間,明日一早,毛居敬開始突圍。也就是說,眼前的倭人,必須在入夜前搞定。

鄧舍沒有介意陳虎的越庖代俎,他贊同陳虎的意見,顧盼左右,道:「誰願前去,衝鋒一陣?」

楊萬虎第一個跳出來,鄧舍搖了搖頭,沒有選他。楊萬虎帶的步卒,用處不大,指了一個騎兵千戶:「給你五百人,從左到右,衝他狗日的一遭。」

騎兵屯駐在陣左的一處高地上,五百人聞命而動。從山坡上衝下去,深入到屍骸枕藉的戰場。倭人措手不及,轉瞬間,被他們衝入煙霧,又衝出煙霧。繼而再折頭回來,分成兩支,斜斜繞了個圈兒,便如兩股鐵流,並作一處,第三番衝擊戰陣。

當他們衝入煙霧中的時候,只聽見馬蹄的轟鳴,隱約能見其上身閃亮的盔甲;待他們衝出煙霧的時候,每個人的刀上、槍尖,無不帶了淋漓的鮮血,手腳快的,馬鞍邊甚而已經懸上了人頭。

倭人沒有騎兵,很快亂了陣勢。帶兵的倭將極力收攏,卻奈何騎兵的一再衝擊。陳虎趁機揮兵反攻,倭人終於抵擋不住,過了小半個時辰,丟下數百具屍體,退回了山前營中。

「不識戰陣如此,他若縮在營中不出,豈有我騎兵發威的機會?」河光秀似模似樣地評點。

「他入營中,我又該如何應對?」

「先以火炮、弓矢;再用精銳衝營。」

鄧舍一笑:「就按河萬戶所言。」倭人儘管兇悍,但只幾千人,癬疥之疾罷了;所以,紅巾雖一時受挫,鄧舍並不很擔憂。如今又打垮了他們的鋒銳,可以預料,獲勝即在眼前。

這一次,他又判斷錯了。

火炮打了兩刻鐘,弓矢幾乎覆蓋了倭人的半個營盤,前鋒衝擊了兩次,居然沒一次得靠近倭人轅門。倭人完全在以命換命,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,不管戰術、不講技巧,死一個、頂一個。但也並非所有的倭人都不怕死,鄧舍親眼看見,兩三個潰逃的倭人,被他們監陣的軍官毫不留情地砍下了腦袋。

碰上這樣的敵人,河光秀很崩潰:「不可理喻。」鄧舍無可奈何:「精神可嘉。」陳虎羞惱成怒,甩掉披風,提了長槍,他要親自上陣。

鄧舍豈會放他前去冒險,拽他回來,舉頭望望天色,將近薄暮。他下了決定:「令:全軍後退,圍而不打。暫且放過他們,不能耽誤了配合毛帥的行動。」

陳虎心有不甘,也無計可施。一直隨在一側、沒有說話的許人,——他奉趙過的命令,去了中軍彙報軍事,恰好鄧舍要來陳虎軍中,便跟著一起來了。

他忽然道:「末將有個辦法,或許可以破營。」

「噢?」

「地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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