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變局(二)

鄧舍大義凜然:「待毛帥擊潰叛軍,我軍當以一部繼續牽制高家奴,餘部並與毛帥,麾軍援救遼陽。」

鄭三寶與方補真對視一眼,面皆狐疑:怪了,鄧舍怎的忽然如此配合?

鄧舍配合的原因有二,第一,山已經坐上,往私裡說,第一步的目標達到;往公里說,再不出軍,沒借口。第二,開戰近十天,遼瀋的局勢越來越嚴重,遼陽已快到達極限;關鐸的嚴令催逼下,毛居敬早晚按捺不住,可以推斷,他孤注一擲的日子,就在不遠的將來。

總不能叫畢千牛的擔憂,真的變成現實;水,該動一動了。

但話說回來,水該怎麼動,值得商榷。他瞄了方補真、鄭三寶一眼,底下的話沒說出來。先穩住他們二人,免得生變;擊潰倭人、逼近蓋州後,找個機會,打發了他們引許人、李靖部,去支援毛居敬就是。

只要拿下蓋州,有遼左在手;關鐸、納哈出就不再是強敵,而是對手了。

然而,正如鄧舍所說:人生總是這樣,想要的,總不給你。前腳送走了方補真、鄭三寶,後腳來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軍報。來自德川,由張歹兒發出。

鄧舍觀完軍報,神情劇變,險些站立不穩,勉強剋制住,扶著坐塌坐下。猶如分開八面頂陽骨,傾下半桶冰雪水,他手腳冰涼,帶軍至今,從未遇到過這等兇險之事。

「怎麼了?將軍。」

陽光、綠蔭,堂上、冰冷,鄧舍揮手急令:「傳趙過、楊萬虎、河光秀來。」畢千牛不敢怠慢,拔腳就走,未到門口,鄧舍又改變了主意,拽他回來,「且慢,且慢,……容我再想想。」

翻開軍報,一目十行,再看一遍。張歹兒寫道:「女真叛亂,風言佟豆蘭為其首領;洪先生傳令我軍,即刻回師雙城。……雙城,將軍之心血,我軍之根本,末將不能不去;末將,將軍之部屬,非洪先生之下僚,末將不敢不報。……將軍結信之日,料末將已到雙城,有我精卒悍將,洪先生居中指揮,女真跳樑小醜耳,難成大患,請將軍勿憂。」

鄧舍驀然想起一事,問道:「有無洪先生信?」

「沒有,雙城已有多日未曾通訊了。」

鄧舍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。雙城劇變,而洪繼勳居然膽敢不報?擅自調軍,膽子何其大也!就待發怒,他隨即醒悟。洪繼勳不報,必是怕影響了蓋州前線,浮動軍心;而張歹兒來報,則是行事穩重、怕鄧舍事後得知,懷疑他的忠誠。

想到此處,鄧舍又敏銳的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:「其餘諸城,有無軍報?」

張歹兒在德川的軍隊,人馬不過數千,還要留下守城的,不足以應付叛亂;洪繼勳必然還會調動有其他各城的人馬。畢千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,不敢亂說,親自前去扒了扒檔案,回答:「沒有。」

不用說,各城守將,知洪繼勳為鄧舍心腹,鄧舍素來對其極其尊重禮遇;而鄧舍不在雙城的日子裡,特別交代了軍政諸事一概聽洪繼勳決斷,所以聞命之下,都服從了洪繼勳的調動,沒有給鄧舍來信。

鄧舍下了堂上,來回疾走。

初時的震驚過去,細細尋思,張歹兒說的不錯,雙城女真人數目不多,有可能佔一時的上風,但只要排程得當,不叫他們與海陽等地的女真故地連成一片,加上有各地久戰悍卒的支援,平定的把握,至少六成。

鄧舍微微放了點心,卻道是才下眉頭,又上心頭,他給了洪繼勳決斷軍政諸事的權力不假,然調軍何等大事,其諸城將軍,竟除了張歹兒之外,沒一個人來向他報告?

「一群莽夫!」

話音未落,帥府外馬蹄疾奔,又送來兩封軍報。一來自平壤文華國,一來自羅國器。這稍微安穩了點鄧舍的焦慮,翻開一看,果不其然,講的都是女真叛亂之事。

只不過兩封軍報的語氣不同,文華國粗枝大葉,簡單地提了一句洪繼勳調他出城向南,呼應定州,以此防備高麗人趁虛而入;通篇的主要意思,在寬慰鄧舍之心。

羅國器的軍報就不同了,非常符合格式,純粹下屬的恭敬口氣。不但講了女真叛亂的起因,據說挑事者一個叫趙小生、一個叫卓都卿,俱為早先蒙元任命的雙城長官;不知怎的,與佟豆蘭家族扯上了線,說動了他,策反了雙城附近的萬餘女真人。

跟著詳細講了一遍洪繼勳的應對措施。女真人並沒有全部叛亂,有幾個甲山遷移來的小部落,當時曾受過趙過的恩德,假裝同意了叛亂,暗地裡報知了洪繼勳。

這就給了洪繼勳提前準備的機會,他本待誘騙諸部落族長入城,一網打盡,城中卻走漏了風聲,叫佟豆蘭得知。叛亂提前發動,好在城中軍馬不少,又有姚好古、錢士德的數百鐵騎助陣,勉強擋住了女真人的第一波攻勢。

城池至今未丟,算不錯的了。

隨後,洪繼勳傳檄各城,他的判斷與鄧舍相似,認為平定女真叛亂不難,難在如何防備高麗人突襲。所以,調動的軍馬,主要向南部集中,只有張歹兒、李和尚等幾人的部下,被他調去雙城,救援平亂。

正是一波三折,鄧舍才放下的心,又被提起。他敏感的抓住了信中最關鍵的部分,喃喃道:「城中走漏風聲?」洪繼勳並非馬虎大意的人,他定下的計策,必然十分精細,怎的會走漏風聲?

他細細看了幾遍,沒見羅國器提及有沒有抓住那走漏風聲之人,原地轉了幾個圈兒,聽見畢千牛一邊問道:「將軍,還要請趙過等來麼?」

鄧舍猶豫不決。

說實話,遭遇大變,他很想有個人幫他梳理一下思路,宣解一下壓力。但,萬一事與願違,反而引起了軍心浮動呢?他搖了搖手,道:「不,……容我再想想,再想想。」

當務之急,擺在他面前兩個選擇。要麼即刻回師;要麼置之不理,發軍蓋州。何去何從?一道兩難的抉擇。

當主觀上委決不下的時候,不妨跳出自我,由客觀來決定。鄧舍轉回案前,坐下來:「紙、筆。」

畢千牛鋪紙、磨墨,鄧舍執筆沉思。

回師雙城,跋山涉水,需要十天到半個月,路途太遠,回去怕也晚了。——他提筆在紙的左側畫了個叉。

蓋州造勢至今,一旦倉促撤軍,良機難再不說,才入手的金、復州,怕也不得不白白再度讓出。——他提筆又在左側畫了個叉。

雙城無事則罷,若是不保。會出現什麼後果?無非放棄關北,退入德川以西。拿關北與遼左相比,兩者不啻天淵之別。關北貧瘠、遼左富庶;戰略上來講,關北自保之地,遼左卻可攻守兼備。——他又在左側畫了個叉。

放棄關北,倘若高麗人趁機來犯,文華國、定州一線備戰已久,短日內高麗人絕難奏效,又有平壤重鎮。我軍大可一鼓作氣,先下蓋州,隨後回軍,有足夠的時間,擊退來犯之敵。——他又在左側畫了個叉。

退軍救城,勝利,保雙城而已;不退軍,打蓋州,勝利,插手遼東。

鄧舍猛然起身,他做出了決定:「畢千牛。」

「小人在。」

「今日軍報,不得向諸軍講出;傳令三軍,加緊準備,陳將軍大軍回日,便是我出師蓋州之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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