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想,鄭三寶、方補真等人必然大鬧,一鬧起來,不好解釋。眼下得的輿論優勢,就有失去的危險。
「那陳叔以為,我軍該當如何?」
「兩個辦法。第一,不必催促趙過,他儘可緩緩行軍;第二,先易後難。」
鄧舍眼中一亮,拍案而喜,第一個辦法倒也罷了,第二個辦法誠為良策。所謂先易後難,很簡單。遼左三州,難在哪裡?蓋州;易在哪裡?金、復二州。
陳虎侃侃而談,道:「金、復二州,先為倭人佔有;如今城中倭人盡出,城防空虛。我軍中陳哲等人,又曾前去通商,知曉其城中虛實,我大軍開到,取城如探囊取物。」
更有一個好處:金、復州一下,遼左敵我的均勢也就不復存在。首先可以肯定的是,倭人必定第一個著急;高家奴、毛居敬也不會毫無反應。具體的事態會發展到什麼程度,這兩隻惡虎究竟會不會因此開鬥,不好猜;可這山,絕對是坐定了的。
鄧舍撫掌大笑,瞧堂外綠樹成蔭,上午的陽光白亮亮反射石板路上的光,到了約集諸將的時辰。鄭三寶、方補真、許人、李靖、楊萬虎、河光秀等人,紛紛來到。
待的諸將齊至,鄭三寶官職最高,坐在最前邊;對面便是陳虎。兩個人誰也不理會誰,鄭三寶昂著頭,抬眼望著屋頂;陳虎寒著臉,目不斜視。
鄧舍只當沒看見,笑道:「派去蓋州的哨探,已把情況打探清楚。今召大家來,議議下一步,咱該怎麼出軍。」
坐山觀虎鬥的意思不可明言,鄧舍自有另一番說辭。三兩言講畢開場白,就請眾人各抒己見。
果不其然,眾人發言還沒夠一圈,就形成了針鋒相對的兩種意見。鄭三寶、方補真要求鄧舍給一個準信,趙過到底幾時能到?
「平壤到婆娑巡檢司,路上山川甚多,道路不好走。兩萬大軍,又押送的有糧草輜重,最快,也得七八日吧?方大人要準信兒的話,十日之內,必到。」
「十日?納哈出的軍隊已經到了遼陽城下!……」
陳虎冷冷道:「遼陽城堅,守個十天半月,沒一點兒問題。」
「卑職就不信,將軍沒曾想過,——如果納哈出圍城不打,另遣派一支軍隊,去匯合左李的叛軍,蓋州該怎麼辦?……毛居敬毛元帥,無險可依,一旦受到兩面夾擊,如何守得住?」
這個可能,鄧舍當然想到過;如果真的如此,那就好了。他不慌不忙,道:「有我平壤軍隊在此,好比猛虎窺伺,納哈出不會行此下策的,本將可以斷定,他絕不會分軍支援蓋州。遼陽不下,蓋州再陷入混戰,他豈不是白白放走了大好良機麼?」
方補真一介文士,軍事上的考慮遠遠不如鄧舍,他尋思片刻,雖覺得鄧舍說的也有道理,卻不肯就此輕輕放過,堅持道:「如果單憑紙上談兵就能獲勝的話,趙括也不會有長平之敗。將軍猜測的,僅僅為將軍猜測;究竟納哈出會怎麼做,將軍不是他,又怎麼知道?」
鄭三寶介面,道:「平壤到本地確有山川阻隔,但中間又沒有敵人的牽絆,糧草輜重大可徐徐慢行。單隻主力行軍,四五日足矣。……將軍推三阻四,莫非心有異志?」
他與方補真也聞聽了軍中的傳言,深感不妙;方補真懂些謀略,顧全大局,可以暫時隱忍,收斂了動輒噴人的脾氣;他不行,當著鄧舍的面,直言質問。
楊萬虎不高興了,啐了口,道:「軍馬未動、糧草先行的道理,光屁股的小毛孩也知。怎麼,鄭將軍偏偏就另有高見?糧草未足,就去打仗,有了失誤,誰負責?」
河光秀心思靈活,立刻上綱上線,翹著兩撇鬍子,幫腔:「失誤沒關係,死點俺們平壤的軍馬,也沒關係。耽誤了救蓋州、耽誤了救遼陽、耽誤了救主公,誰負責?」
「你,你們!滿口歪理,胡扯八道!」
鄧舍注意到,堂上吵鬧一片中,許人、李靖兩人卻一直不曾開口。他心中一動,看了他兩人一眼,許人忙轉過頭去,李靖憨著臉,衝他一笑。
是非自在人心,小潘的遭遇、鄧舍的遭遇,他兩人心有慼慼然。往日關鐸待他兩人不薄,但他兩個又不是傻子,豈會看不出真心假意?實誠或是利用?今天關鐸可以賣了小潘、可以打壓鄧舍,明天呢?他們又不是毛居敬、他們又不是鄭三寶,難免有自己的小算盤。
更何況,如今眼看遼陽難保,遼東危局;鄧舍人強馬壯,不但驍勇善戰,難得為人也極其寬厚,與其為生死未明的遼陽去得罪他,不如老老實實當個下屬。鄧舍壓倒鄭三寶,就聽鄧舍的;鄭三寶壓倒鄧舍,就聽鄭三寶的,這樣,無論將來關鐸成敗,他兩人都可置身事外。
從這一點,又可以看出他兩人與胡忠、柳大清的不同之處了。胡忠、柳大清走投無路、擺明了投靠;他二人怎麼說,也與關鐸比較親近,沒有處在絕境的困窘,所以只隱然中立。
鄧舍走神的功夫,堂下越發吵鬧的不可開交,立在堂外的親兵探頭縮腦,覷看動靜。鄧舍一擺手,道:「堂上喧譁,成何體統!」吩咐畢千牛,「叫堂外親兵,退得遠點!」
他一開口,楊萬虎、河光秀當即閉嘴;鄭三寶兀自不依不饒,嘟嘟噥噥。方補真氣哼哼扭了兩下屁股,道:「將軍怎麼想,就請直說罷!撤軍太子河畔,卑職之所以沒有反對,可就是因了將軍當時的一句話!」
鄧舍一笑,道:「當時我說‘圍魏救趙’;今天,我要說的依然是這四個字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諸位請看。」鄧舍伸出手,指向地圖,道,「蓋州,敵我混雜,情勢複雜。打的好了,可解毛帥之圍;打的不好,又會如何?」
「如何?」
「陷我軍也入困境。為什麼?第一,請聽我為諸位計算敵我兵力:蓋州連帶倭人、叛軍,人馬不下五萬;我軍兩萬餘,毛帥四萬餘,並不佔明顯的上風。第二,毛帥駐軍平原,險要地勢盡在韃子手中,有道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,對我軍有大大的不利。第三,我軍一動,其意明顯。為保證納哈出攻打遼陽無虞,高家奴定然拼死阻攔。」
這話有理有據,分析敵我,清晰透徹。許人、李靖連連點頭,方補真語氣放和,面上遲疑,道:「然則?」
「有此三點,方大人學問淵博,應知欲速則不達。我連日來,日夜思慮,為破僵局、速戰速決,唯有一策,出路仍在‘圍魏救趙’四個字上面。」
「趙為蓋州,何為魏?」
「金、復州。」鄧舍長身而起,慷慨陳言,「如今兩州城內空虛,一鼓可下!此兩州一下,蓋州勢孤,前有遼陽堅守、後有我軍蓄勢,高家奴必成首鼠兩端之勢。他若不動,毛帥可突圍而出;他若敢動,我軍芒刺在其背,趁勢可取其蓋州。無論如何,勝券在握。」
陳虎沉默半晌,此時霍然喝彩,鼓掌道:「好計策!看似繞路,實則捷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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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當庭仗、笞。
元朝杖、笞二刑很普遍,官員違禁之罪,常以笞處罰。前文提及的前宋宗室趙孟頫,供職尚書省時,便曾因入省議事稍遲,幾遭平章桑哥笞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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