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抉擇(三)

戰爭總是這樣,爆發總在預料之外。與元軍接觸的時間之早,大大出乎了鄧舍的意料。

就在鄧舍距離東牟山還有十里的時候,元軍分出了一支人馬前來阻截,人數不多,大約四五千人,但全部是騎兵。

「周近地勢開闊,正適合騎兵縱橫。將軍,韃子的意思很明顯,以少部精銳阻截我軍前進,繼而主力加大攻打東牟山的力度。我軍必須及早將來敵擊潰,否則,一旦東牟山失陷,韃子主力騰出手來,我軍必陷入兩線作戰、落入敵人包圍之中。」

說話的是許人,自關鐸起兵,他就一直追隨左右。數年間戰功迭立,由一個小小計程車卒,累功為今日的萬戶,作戰的經驗非常老道,可以說,他是真正的「猛將拔於卒伍」。

鄧舍騎在馬上,並腿而立,遠望前方。軍隊從五更急行軍到現在,士卒的體力消耗很大,倉促應戰,肯定不是元軍騎兵精銳的對手。他問道:「楊萬虎部,還能撐多久?」

「楊將軍部只有千人,盡是步卒。末將看,至多再堅持兩刻鐘,就很了不起了。」許人憑藉自己的經驗,回答道,他奉有關鐸的命令,在不影響大局、有利戰事的情況下,他必須服從鄧舍的命令,強自按下心中的焦急,他急切地對鄧舍道,「我軍初至,陣營未成。末將適才憑高觀看,來襲的韃子騎兵,堪稱精銳,絕非尋常探馬赤可比。將軍,請速下決斷。」

戰鼓如雷,綿綿不絕。遠方東牟山下,炮聲震天;數里地前,楊萬虎部拼死搏殺之聲,隱約入耳。

鄧舍沉穩自若,他眺望片刻,道:「令:哨探放出十里,重點巡弋我軍左、右翼以及後方。」

「左、右翼?」

「楊萬虎部比我軍來的早,他軍少而韃子不攔他;我軍一到,我軍多而韃子就發動攻勢。韃子分明蓄謀已久,打的主意是圍點打援,需得謹慎提防,小心為上。」是以,派遣探馬為第一要務。

自有人接令而去。

「下步該當如何?」

「令:傳楊萬虎,堅持一個時辰,本將給他奇功;三刻鐘,大功;兩刻鐘,無功;不足兩刻鐘,提頭來見。」鄧舍轉頭左顧,「監陣何在?」

一條昂藏大漢躍步跨出:「末將在。」

「引百人向前,監陣楊萬虎,敢退一步者,斬!奮勇向前者,賞!」臨陣對敵,激勵將士用命的手段,千變萬化,不外乎賞罰二字。寧叫將士懼己,不叫將士懼敵。

監陣官領命而去。

「令:前鋒我部,扎車營,火銃手、弓弩手、盾牌手居前,做第二道防線。」鄧舍所部,大半步卒,騎兵只有許人、李靖帶來的千人上下。步卒對抗騎兵,沒什麼好辦法,憑堅、用長兵器而已。

「用三疊陣,長槍手、刀斧手居次,短兵在後。」鄧舍叫過來方補真,道,「收拾軍中銀錢,盡付監陣,開箱子、擺在我軍陣後,殺敵不退有功者,立賞!」

他排程得當,命令一道道傳下,許人、李靖自問,換了自己,也做不得更好,自是無言,分別前去調動部隊,安營佈陣。

早先行軍路上,鄧舍就防的有元軍突襲,做過了準備。首先,各兵種行軍次序,按的就是三疊陣;其次,隨軍重車皆在兩翼、前鋒。凡事預則立,如今佈置起來,很方便、很快。

前隊駐紮,重車提前;川流不息計程車卒,老兵們行若無事,新卒們面帶彷徨,在軍官們的壓制、喝斥下,姑且還算有條不紊。

代表車的龍旗、弓弩的狗旗、盾牌的羽旗,緩慢而不停斷地向前移動;緊隨其後,則為代表槍戈、刀斧的旌旗;每一處旗幟,都代表了不同兵種的集結地點。士卒們佈陣的人流中,鄧舍打馬上了高地,觀望左右地形。

下午的陽光,很炙熱;正前方是輕盔輕甲的元軍騎兵;身後左右是一望無際的紅旗、紅袍。人、馬踩踏出的煙塵,漫漫天天,嗆入鼻中,鄧舍忍不住咳嗽幾聲。

左邊很遠的地方有一條河,陽光把它曬成了一條晃眼的白帶子;右邊十里外的東牟山,巍峨高聳。河水和山之間,是一處大致開闊的地帶,河邊有點草叢,依次向左,略微幾叢灌木,偶爾有點丘陵,夾雜了數間破敗的農舍,本為田地的位置,早成了廢棄的荒野。

「拿旗來。」鄧舍伸手,問畢千牛要過來繡著飛鳥的大旗。按照關鐸的軍制,飛鳥旗,代表騎兵。

畢千牛雙手送上。丈餘長的旗杆,握在鄧舍的手中。狹路相逢勇者勝,他舉旗、叫過李靖,兩人馳馬奔下,他高喝:「大宋的勇士們!」

騎兵們望旗而聚,鄧舍賓士他們的陣前,鼓足力氣,揚聲大呼,他道:「我大宋鐵騎,馳騁淮上、嘯傲兩河、奔騰華北,遠赴塞外,大小戰百餘,何嘗有過一敗?凡我飛鳥旗到處,韃子無不望風披靡!

「聖天子百靈相助,我大宋天威,名動江南。上至虜酋,下至婦孺,誰人不知?你們,都是戰無不勝的勇士。而竟有豐州一敗,痛尤至今!男子漢大丈夫,豈有遇到恥辱卻不想報仇雪恨的?

「今日,韃子雖多,統屬不一,勝不相讓,敗不相救。他們的勇氣,怎能與我們相比?此正大丈夫報仇雪恨、建功立業的機會!今日,你們想報仇麼?」

眾軍大呼:「喝!」

「想用他們的血,來洗刷我們的恥辱麼?」

「喝!」

「想用我們的血,來映證我們的光榮麼?」

「喝!」

「十個月前,是誰燒了他們的上都?」

「我們!」

「今天,是誰要以血還血、以牙還牙?」

「我們!」

「拔出你們的刀!揚起你們的劍!催動你們的駿馬!跟在我的身後,旗幟舉向的方向,讓我們的馬蹄永不停下!」

眾軍睚眥欲裂,拔刀出劍的聲音,響徹陣前。

鄧舍高呼:「滅此朝食,同飲烈酒!」

李靖追馳其後,揚刀高呼:「滅此朝食,同飲烈酒!」

眾軍馬蹄催動,揚刀高呼:「滅此朝食,同飲烈酒!」

千人鐵騎,追隨在飛鳥旗和鄧帥的帥旗之後,滾滾如龍,殺氣凜然,氣衝雲霄,繞過佈陣的步卒,穿插向陣地的左翼。師左次,無咎。鄧舍此舉的目的,便在與元軍爭奪左翼的優勢。

氣勢如虹的騎兵,掠陣而過。鄧舍舉旗疾馳的英姿,令所有計程車卒,盡皆神馳。這其中,就有方米罕。

鄧舍臨來遼陽,應洪繼勳、文華國、陳虎等人的要求,加帶了一千人的漢卒,方米罕是其中之一。平壤血戰,他砍了兩個人頭,論功升至十夫長,距離他每天有肉吃的志向,又近了一步。

他是長槍手,按命令調在前陣。直到鄧舍遠去,他才收回視線。在他的面前,車陣大致已經布好。車陣後是盾牌手,盾牌手後是火銃手和弓弩手,再往後,就是長槍手了。

他的九名部屬中,大多經歷過戰陣,殺過人的有三個。習慣了殺伐,他們又堅信鄧舍戰無不勝的功績,所以,雖然面對的是一場非預期的遭遇戰,並不十分的緊張。

不過,有一個問題,他們卻不得不擔憂。一人問方米罕:「頭兒,信得過他們麼?」說著,他向左側撇了撇嘴,負責防守那裡陣線的,是許人帶來的紅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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