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東牟(一)

士卒們不識得他聲音,楊萬虎識得,聽見了,一抬頭,對鄧舍呲牙一笑。歷經數次大戰,鄧舍無有一敗,早將他折服,當下賣弄似的,不等那對手起身,幾步上去,一手抓著後腰,揚眉吐氣,身子半蹲,大喝一聲,硬生生單臂舉了他起來。

畢千牛咂舌,道:「好猛!將軍,他兩臂力氣,怕不下千斤!」那邊楊萬虎舉著那人,繞場轉了幾圈,那人踢著腿掙扎不開,連連叫喊求饒,仿似是武大郎舉起了武二郎,眾人看的有趣,一時盡是大笑。

楊萬虎又轉了兩圈,丟下那人,朝鄧舍方向拜倒,道:「小人見過將軍。」

眾人這才發現鄧舍,慌忙紛紛拜倒,就在這河邊,拜倒一片。鄧舍穿過人群,親手扶起楊萬虎,笑道:「萬虎、萬虎,我看,就憑你這神力,即便真來了萬虎,也不如你啊!」

楊萬虎站起身,面不紅、心不跳,道:「些許小把戲,一點鄉下人力氣,值不得將軍稱讚。」話雖如此說,神色自傲。

鄧舍又讚了幾句,叫眾人起來,就著楊萬虎的神力,好好和眾人聊了一回,專門同那落敗的漢子說了幾句,敗在楊萬虎手上,不算丟人。

他沒架子,很快眾人打成一片,笑罵不忌,說話間,遠遠一陣馬蹄聲傳來,聽見有人高叫詢問:「將軍在哪兒?」兩個留守帥帳的親兵奔跑過來,鄧舍心知必是探馬回營,沒空再去沖澡,朝眾人一抱拳,道了聲:「本將先去,諸位累了一宿,早些沖洗了,回帳休息罷。養足了力氣,也好來日廝殺,叫韃子瞧瞧咱雙城軍馬的厲害!」

士卒們轟然應諾,他們沒受過上官向他們主動抱拳的禮,一個個又激動又興奮,鄧舍遠去許久,他們仍亢奮不以,無不摩拳擦掌,等著上陣殺敵。

「哪裡來的探馬?瀋陽麼?」匆匆趕往帥帳的路上,鄧舍問道。

親兵答道:「兩撥探馬都回來了。一路瀋陽的,一路東牟山的。」

「好!」鄧舍精神一振。瀋陽為彼,東牟山為己,知己知彼,這一戰,他才不會暈頭轉向。希望能得些有用的情報,有助分析目前局勢。

帥帳裡,除了回來的探馬,方補真也在。夜間搭營,他沒參與,睡了一夜的好覺,精神奕奕的。鄧舍走入帥帳,他起身相迎,鼻子嗅了嗅,鄧舍和畢千牛他們一股子的汗味,他道:「將軍先沐浴?」

「不必了,軍事要緊。」

帥帳裡外兩重,裡邊李閨秀出來,打了水,鄧舍草草洗了手、臉,秉承一貫的習慣,談論軍機,不得有閒雜人等在場,揮手趕了李閨秀出去,坐定問道:「瀋陽情形如何?」

一個探馬回答:「城門緊閉,小人混不進去。城外大營之中的軍馬,一半入了城,一半守在城外一座山上,同瀋陽成掎角之勢,看樣子,韃子志在防守,沒出軍的打算。」

鄧舍問道:「城內不是有我軍的暗探?沒有聯絡上麼?」

「韃子看的緊,城牆上防禦甚嚴,沒有聯絡城內暗探的機會。」那探馬說著,從懷中取出幅圖,奉給鄧舍,「城外五里都被韃子劃做了無人區,小人冒死潛入,記下了他們各城門的防禦區分圖。」

鄧舍展開圖紙,這探馬繪畫技術不高,但看的明白,方方正正的一圍城牆,分段別區,外在可見的防禦器具、以及負責各段防守的領軍將旗,清清楚楚,躍入目中。

他細細看了一回,瀋陽的防禦措施很得力,遍佈重型器械;看守城牆的軍隊中,包括有納哈出嫡系在內的主力軍隊。方補真道:「主力都上了城牆,毫不顧惜軍力。看樣子,韃子還真是以防為主。」

他儘管不大懂得軍事,也覺得奇怪,道:「納哈出不似鼠目寸光之輩啊,他難道不知,我軍一旦打下遼南,就破了遼東當前的僵局,完全佔據了主動?到那時候,他的瀋陽要保住也難,怎會就見死不救?難道是因為被我軍突襲佔下東牟山,他喪了膽麼?」

「即便他喪膽,瀋陽城裡,另有遼王等人,不會都如此懦弱。」鄧舍斷然否定方補真的推測,沉吟多時,道,「此事出蹊蹺,我軍坐觀其變就是。」關鐸給他的命令,東牟山有急,只管支援;其他的事兒,比如瀋陽種種,料來關鐸不會沒有應策。

方補真道:「將軍所言甚是。」問另一個探馬,「東牟山潘將軍怎樣了?」

那探馬看了眼鄧舍,鄧舍點頭,他這才開口道:「小人昨晚夜半,趕到的東牟山。潘將軍築營山上,壁壘森嚴,聽潘將軍講,自攻下東牟至今,韃子只象徵性地來騷擾了兩次,並沒有正經地接過戰。」

「軍中士氣如何?」

「小人目見,士氣不低。」

方補真插口道:「小潘將軍將門虎子,治軍上還是有一套的。東牟山計程車氣,將軍不必過慮。」

鄧舍頷首,繼續問道:「潘將軍營壘怎生扎的?」

「全軍分作三段,主力駐紮山上;一部看守水源;偏師則處山下道路要衝之地。」

守要衝、駐山上,這是典型的「扼敵」、「自固」兩兼,與鄧舍相仿,潘美的營地也是有山有水,兩人的紮營有異曲同工之妙。唯一的區別,他兩人的任務不同,潘美守為先,所以築營山上;鄧舍援為先,所以築營山下。

兩軍加在一起,兩萬人上下,後又有遼陽大軍半日可到。鄧舍摸了摸案几上橫放的馬刀,注目探馬呈上的瀋陽地圖,許久不發一聲。得了關鐸的確信,遼南戰事三日後開打,不知怎的,在這戰鼓將起的前夜,他的心頭,忽然冒起了一點不安。

他打了這麼多仗,從沒有過一次,像今天這樣,完全摸不清敵人的頭緒,便如陷入重重的迷霧中一般,他下意識地投望帳外,數百里外的鴨綠江邊,也不知陳虎有沒有按時到達?

※※※

注:

1、城營。

因外圍防禦設施修建方法的不同,營寨有城營、壕營、棚營、車營、槍營等若干型別。

城營就是在必需的戰略據點上築成城牆一樣的防禦工事,供軍隊據守敵兵,只是規模較城市稍小而已。一般是牆高四尺,底部厚三尺,牆上要修建戰樓,設定守城的各種裝置和瞭望敵情的望樓、望杆;城外挖壕,並設定鹿砦、陷馬坑等防護措施。這樣修建起來的城營,實際上是一個軍事堡壘,可以長期使用。

三國時,曹操戰馬超於渭水兩岸,曹操每次渡河攻馬超,剛站住腳,又遭到馬超軍隊的攻擊。當地多是沙土,不好築城,謀士婁子伯獻計:趁天氣寒冷,用沙築城,然後澆水,城營必堅。果然當夜「朔風大作,水與沙交凍」,天明,城立,且「堅如鐵石」,取得了「槍攻不入」的效果。

2、壕營。

不允許築城的情況下,可採用此法,以壕溝做為防禦的主體。一般要求壕溝底寬一丈二,口寬一丈五(口大底小),壕深一丈以上,挖出的土堆於內岸拍緊,不用築城就可以高出地面四五尺。如果條件允許,還要在壕溝外設定鹿砦類的障礙物。

3、木棚營。

最常見的營寨形式之一。只要有樹木,就可以砍木立柵,迅速成營。如果有時間和可能,還可以在棚下再挖些防禦工事乃至壕溝,這種木柵就成了「塹柵」,實際上是壕營和柵營兩者的結合。

4、車營、槍營。

多是在行軍途中,或戰爭間隙之中為臨時住宿建立的營寨。車營,即「次車以為藩」,將較大的守車一輛輛聯結起來,形成一道阻擋敵軍前進的屏障。

槍營,則是將士兵們手中的長槍做為營房的分界線。這種營有界無壘,沒有防禦的功能,僅僅做為區分內外的標誌與界限,令軍士不得隨意外出,外人不得隨意入內而已。部隊天明拔營而去,這座軍營也就不復存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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