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舍沒滿意之色,微微凝起眉,他思忖了會兒,楊萬虎性子在哪兒放著呢,指望他圓滑,不可能。這樣也好,叫關鐸心裡有數,倘有異樣,好好掂量。
不過可一不可二,這種事兒一次就夠了;有道是過猶不及,多了的話,就成示威。他吩咐:「告訴他們,下次再有誰去巡視,楊萬虎不許答話。應酬接迎的活兒,一概交給河光秀。」
畢千牛應是,見暮色漸深,幽幽昏昏,他動手點上蠟燭,紅暈暈的燭光,亮了室內。
鄧舍伸個懶腰,翻開案几上厚厚的公文,糧草解決了,其它箭矢等物的補充、各項輜重的分配調集,還得一一計算明白。僚官們報來的有數目、計劃,他做為主官,不得不一一核實。
翻了兩頁,看的煩躁。想起當了這個官兒後,戰略、戰術方面的決策,關鐸鮮有問及;每日價除了伏案文牘,就是錙銖數字。念及在高麗時屠城摧陣,旌旗到處、無不披靡,麾下千萬、何等的心動神馳。
他不由掩卷喟然,道:「大丈夫當提十萬眾,縱橫天下!」
話一齣口,畢千牛沒什麼,他自己反倒為之一驚。在高麗時,他如履薄冰,從未感到半分的爽快,只覺得十分疲憊;為何突然此時,竟產生了這種念頭?分明追思嚮往、以為得意。
難道說,他其實並不厭惡,實則享受之?享受那殺伐決斷、高高之上,萬人之生死、操諸於一手的快感?又或者說,是從什麼時候起,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?
畢千牛不知他的心思,自顧自嘆了口氣,他雖是遼東人,卻不喜歡遼陽,相比之下,他覺得雙城更為親切,他問道:「將軍,咱什麼時候回去?」
「等打下遼南。」鄧舍心不在焉地道。
「真的?」
畢千牛歡喜之色溢於言表,聽到他歡喜追問,鄧舍定住神,笑了笑,道:「真的。」他性果斷,從不在無用上浪費時間。到底厭惡也好,享受也罷,對他而言,對現實來言,沒什麼不同,一樣的保命求活。與其厭惡著做,不如享受著來。
或有言之,若只求保命,伏首案牘不也一樣?要知,他自幼從軍,飽受沙場薰染,信奉一刀一槍拼出來的鐵與血,較之轟轟烈烈、破陣潰圍,庸庸碌碌、伏首案牘自然不可以道里計。
帶十萬眾,縱橫天下。
他心想:「似乎也不錯。」隨著地位的上升,遼陽紅巾的高層,他接觸的日多,沒了神秘的面紗,諸如潘誠、沙劉二、毛居敬、鄭三寶等輩,或勇而無謀、或直而無智,大多不識一字,見識淺陋,洪繼勳曾說「此輩皆因人成事」,當時鄧舍不以為然,此時看來,也不過如此。
不容小覷的只關鐸一個,權謀心術大有出人之處,但對鄧舍前來,他做出的對應,無一例外,盡在鄧舍與洪繼勳在雙城時所做出的推測之中。便如滾珠棋盤,始終不能出其窠臼,也許他真的是隻老虎,也許,他只不過是只紙老虎。
鄧舍長身而起,帶十萬眾,當縱橫天下。
遠離了兵戈鐵馬的高麗,身處壓抑拘束的遼陽,形同賦閒的日子裡,他第一次明確了他人生的追求。劉備曾經長嘆:髀肉復生;趙王曾問廉頗:尚能飯否?就像一時的井噴,也許會再有反覆,但對和劉備、廉頗一樣,在戰亂中長大的他來說,最好的選擇,還有第二個麼?
畢千牛高興勁過去,忽然擔憂,道:「將軍,遼南戰畢,咱要走,關平章肯放麼?」
鄧舍微微一笑,目光轉往西牆,透過窗子,投向深沉的夜色。他喃喃低吟:「更說高麗生菜美,何如深宮羅裙香?」此事只要成功,十個關鐸也擋不住他回高麗。
那麼會不會成功呢?他和洪繼勳有過周密的分析,深宮中的那位羅裙,絕對不會拒絕他們送上的大禮。也就是說,此事十成八九。
而在事成之前,他計劃的很好,只需坐視大戰,趁機渾水摸魚。要些好處、擄些流民,儲存自己、充實高麗。然後視情況之變化,徐徐而應變之。
總之,便如洪繼勳提出這個建議時所說:「事諧,則遼東可望;事不諧,亦無損。」
然而,事情總在變化中,三天後的一個上午,關鐸緊急召見他。遼西有變,世家寶昨夜主動進攻;雖為沙劉二部擊退,但為保即將到來的大戰順利,瀋陽方面必須嚴加提防,而雙城軍馬至今尚未到位,關鐸嚴命:「你即刻傳令,命鄭三寶、陳虎,務必三天之內趕到既定位置。不得有失,失期者,斬!」
他站在堂前地圖前,以玉如意指點,斬釘截鐵地道:「為防有變,蓋州之戰,明日即提前發動!鄧帥,……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你身為東路軍主帥,不能只坐遼陽。軍令:著鄧舍引本部五千人,即日出城,往太子河畔大營駐紮,接應東牟山潘美,監督瀋陽變化。」
鄧舍愕然,當即領命:「誓不辱大人之命。」心想,「老關怎就捨得放我出城?」太過奇怪。他非但不喜,反暗生警惕。
「且試一試你領軍才能,希望別叫老夫太過滿意。要不然,說不的,寧冒了雙城反叛之險,一併賣給納哈出罷。」關鐸心中所想,絲毫不露面上。
自對鄧舍從新估量,他對姚好古的意見,斟酌再三,他不是固執己見的人,雖過於自信,能有今天的地位,不乏從諫如流。更兼殺伐決斷,兩害相權取其輕,要論壯士斷腕,鄧舍遠不如他。
頒過命令,他去掉面上肅殺,笑眯眯道:「東牟山潘美,素稱我軍中俊彥,再有你小鄧攬總指揮,遼西有雙壁,我軍中豈無兩珠?有你二人,老夫放心的很。」
鄧舍抱拳,慷慨:「不敢二珠之喻,只求一心為國。」
「好,好!」關鐸大笑,鄧舍相陪。兩人的笑聲傳出室外,驚動休憩枝頭的群鳥,撲啦啦的,紛紛展翅騰空,有向西飛,有往北去。
※※※
注:
1、連蒙元的龍興之地也被其一焚而空。
上都為元朝的締造者忽必烈稱帝前修築,主使者為劉秉忠,取名開平府,是為他的「潛邸」。忽必烈稱帝后,將開平升為都城,定名上都,次年,又改燕京為中都,就此確定了兩都制。其中,燕京為正都,後改名大都;開平為陪都。
修建上都,在當時是一件大事,留有「上京大山,舊傳有龍居之」的傳說。「相傳劉太保遷都時,因地有龍池,不能幹涸,乃奏世祖當借地於龍,帝從之。是夜三更雷震,龍已飛上矣。明日以土築成基。」
這個傳說講的大約其實是建城時,排幹積水的這麼一個艱鉅工程。
又有個傳說,應該是紅巾起後,當時人編造的:「初,元世祖命劉太保築元京城,及開基得一巨穴,內有紅頭蟲,不知其幾萬。世祖以問劉曰:‘此何祥也?’劉曰:‘異日亡天下者,乃此物也。’」
2、義子。
收養制度是我國古代親屬關係方面的一項重要制度,所謂「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」,主要出於立嗣的考慮,收養物件多為男性,以為傳宗繼祀。此外,又從「神不祀非類,民不祀非族」等指導思想出發,一直遵循著「異姓不養」的原則。
義子分兩種,一種是法律上繼嗣為目的的「嗣子」,一種是事實上恩養的「義子」。
按照元朝法律,嗣子長大後,不歸宗的,即便其養父後來又生有親子,嗣子也享有和親子一樣的待遇和地位。
當然,對立嗣以外的收養關係,中國傳統社會的法律也並非完全禁止的。像唐朝法律即規定:「其遺棄小兒年三歲以下,雖異姓,聽收養,即從其姓。」這主要是基於儒家的仁本思想,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。
但法律規定往往和現實出入很大,早在南宋時期,實際就已出現大量收養異姓子的現象。
元時雖對收養人的資格有規定:「年及四十,無子之人,方聽養子。」(——收養人必須年過四十的規定,僅見元朝。但是此法律文書只是江浙行省的諭文,或許並不通行全國),對被收養人的資格也有規定:「聽養同宗昭穆相當者為子。如無,聽養同姓。」
而在現實中,除了同姓,往往還有以異姓親屬為養子的情況,比如以外孫為嗣、以甥為嗣等,時人感慨「……婿與甥及外孫為後者何限」。
察罕帖木兒的養子王保保,就是他的外甥。本姓王氏,「自幼察罕養以為子,更名擴廓帖木兒」。
除此之外,以異姓為養子的也非常多。比如滁陽蔡氏,「三世皆以異姓為後」。
而在元末,各路義軍首領也一樣地廣收義子,如果說察罕帖木兒養子王保保是為了繼嗣的話,他們的目的就多為政治考慮。
比如朱元璋,先後收義子「凡二十餘人」。「太祖立義子保兒、周舍、道舍、柴舍、馬兒、金剛奴、也先、買驢、真童、潑兒。後令歸宗」。
他收這麼多義子,不外乎因其兄弟早死,缺乏助力,故此廣收養子,以期用家族的關係得其忠誠,來為軍事、政治服務,「太祖於國初以所克城池專用義子作心腹,與將官同守。如得鎮江,用周舍;得宣州,用道舍;得徽州,用王駙馬;得嚴州,用保兒;得婺州,用馬兒;得處州,用柴舍、真童;得衢州,用金剛奴、也先;得廣信,用周舍,即沐英也。」
3、尚能飯否?
「趙以數困於秦兵,……(廉頗時已老邁)趙王使使者視廉頗尚可用否。……趙使者既見廉頗,廉頗為之一飯鬥米,肉十斤,被甲上馬,以示尚可用(戎馬一生的老將,期冀再次上陣殺敵)。」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《三國之最風流》